这是一个周六的下午,地点在悉尼北区的一个公园里。空气里弥漫着那股熟悉的、甚至是有点刺鼻的烤洋葱味儿,混合着那种澳洲特有的廉价香肠在铁板上滋滋作响的油烟气。
说实话,来澳洲之前,我对这里的“BBQ”有着某种近乎米其林式的幻想。我想象的是精致的炭火,大块的战斧牛排,甚至还得有那种穿着雪白厨师服的人在旁边撒着海盐。但现实狠狠地给了我一巴掌——或者说是递给了我一片白面包。
手里拿着这片超市两块钱一大袋的最普通的白面包,上面斜躺着一根烤得有点焦黑的香肠,再挤上一坨像不要钱一样的番茄酱和黄芥末。这就是大名鼎鼎的“Sausage Sizzle”。看着周围那些穿着背心(Singlet)、脚踩人字拖(Thongs)的澳洲本地人,他们每人手里都拿着这么个玩意儿,甚至连个盘子都懒得用,另一只手还要死死攥着一瓶冰镇啤酒,笑得前仰后合。
那一刻,我站在烟雾缭绕的烤炉边,突然明白了一件事:在这儿,吃饭从来不是为了吃饱,甚至不是为了吃好。这场BBQ根本不是我想象中的那种“美食鉴赏会”,它更像是一场大型的、没有任何门槛的社交仪式。
你如果不站在烤炉边,不手里拿瓶酒,不跟大家吐槽两句今天这该死的天气或者该死的交通,你就永远是个局外人。哪怕你在这个国家住了十年,如果你不懂得这种“站在草地上吃焦黑香肠”的松弛感,你可能永远都读不懂澳洲。
这种反差感,就像是一根针,刺破了我刚落地时带着的那层厚厚的滤镜。这几个月的生活,每一天都在重塑我的认知。今天,我就想跟你们掏心窝子聊聊,抛开那些旅游博主和中介的宣传,真实的澳洲生活到底是啥样的。
这里没有滤镜,只有我实打实踩过的坑和流过的汗。
房子是租来的,但冷风是自己的
咱们先聊聊住。这绝对是我来澳洲后受到的第一个、也是最持久的暴击。
来之前,我看各种Vlog,觉得澳洲的房子那是真大啊。大House,带院子,蓝天白云映衬下的红砖瓦房,看着就觉得是某种中产阶级梦想的终极形态。那时候我想,这不得每天在院子里喝咖啡、晒太阳?
现实是什么呢?现实是澳洲的房子,尤其是那些所谓的“老式经典House”,简直就是绝缘的漏风大棚!
我现在住的这个房子,离市中心大概坐火车要40分钟。看起来是个不错的小砖房,有点历史感。但我刚搬进去的第一个冬天,我真的差点没冻死在悉尼。你知道吗,这边的房子很多是木结构的底子,或者是单层砖,隔热和保暖做得极其敷衍。窗户很多还是单层玻璃,那个风啊,就跟长了眼睛似的,顺着窗户缝往里钻。
我记得特别清楚,六月份的一个晚上,室外大概是8度,室内体感温度可能只有10度。我在屋里穿着羽绒服,开着电暖器,手里还得抱着个热水袋。而在国内北方,这时候我应该穿着短袖在暖气房里吃冰棍。
我有一次忍不住问房东Rob——一个六十多岁的本地老头,我说:“Rob,你们这房子怎么不装地暖啊?或者弄个好点的窗户?”
Rob穿着短裤,手里拿着啤酒,一脸无所谓地看着我说:“Mate(伙计),澳洲哪有冬天啊?这就冷几天,挺挺就过去了。再说了,冷了你就去冲浪啊,动起来就不冷了!”
听听,这就是澳洲人的逻辑。
而且,住House真的没有想象中那么美好。那个院子,简直就是个吞金兽加劳动力黑洞。草长得比韭菜还快,尤其是一下雨,你就得割草。不割草?行,邻居会投诉,Council(市政厅)会给你寄罚单。
我现在每个月光是花在维护这个院子上的时间,就得两三个周末的下午。除草机推起来重得要死,还得清理落叶,还要防着各种不知名的小虫子。说到虫子,这又是一个痛点。我第一次在厨房看见那个像大拇指一样大的蟑螂时,我是真的尖叫出了声。那玩意儿还会飞!还有那种叫Huntsman的蜘蛛,巴掌大,虽然大家说它不咬人,但你想想,你半夜上厕所,墙上有个巴掌大的黑影看着你,你什么心情?
所以现在如果有人跟我说羡慕我住大别墅,我只能苦笑。在这儿,住House不仅是资产,更是一种必须亲力亲为的生活方式。你得是园丁、清洁工、甚至半个修理工,才能维持住那个“体面”的外壳。
看似高薪的背后,每一分钱都有去处
接着咱们来算算账。这是最现实,也是大家最关心的部分。
很多人说澳洲工资高,蓝领也是中产。这话不假。我现在每个周四发工资(没错,这里很多是周薪制),看着账户里进来的那个数字,确实会有一种瞬间的满足感。但是,这种满足感通常维持不了24小时。
咱们来摊开来看看我上周的真实账单,这可都是真金白银出去的。
首先是房租。我现在是跟人合租的一个两室一厅,我的一间房,每周租金是380澳币。注意,是每周!一个月就是1600多澳币,折合人民币大概七千五左右。这还不是市中心,只是个稍微便利点的郊区。如果你想自己住个一居室(Studio),现在悉尼的行情没个550-600澳币一周根本拿不下来。
然后是吃。上周末我去Coles(澳洲两大超市之一)采购了一周的食材。咱们看看小票:
一袋切片面包:4.50澳币
一盒500克的牛肉馅:11.00澳币
一袋洗好的沙拉菜:5.50澳币
两个红灯笼椒(Capsicum):这个真的让我肉疼,4.90澳币!两个辣椒快25块人民币了!
一打走地鸡蛋(12个):6.50澳币
就这么随便买点肉蛋奶和蔬菜,加上一点零食,一趟超市出来,120澳币(约560人民币)就没了。这还是我自己做饭的情况。
如果你想出去吃?前两天跟朋友去吃了顿普通的Brunch(早午餐)。一杯Flat White咖啡,5.50澳币;一份牛油果吐司加个水波蛋,24澳币。加上周末有的店还要收10%的服务费,一顿早饭吃掉了32澳币,也就是150块人民币。吃完我就在想,这钱在国内能吃多少屉小笼包啊?
还有交通。悉尼的公共交通有个上限,每周大概50澳币封顶,这算是个福利。但如果你开车,那就不好说了。现在的油价大概在2澳币/升左右浮动。最可怕的是过路费(Toll),悉尼的收费公路简直是天罗地网,去趟机场或者过个桥,滴的一声,七八块澳币就没了。
我有次跟在这边定居五年的朋友大林吃饭,他是个典型的IT男,收入不错。我问他存下钱了吗?
大林把啤酒杯往桌上一顿,苦笑着说:“老弟,你看我年薪十几万好像挺多。税先扣掉三分之一,房贷再扣掉三分之一,剩下的交交Council Rate(市政费)、水费、物业费,再养个娃,真的就是月光。在这边,你是饿不死,但也别想发大财。这就是个巨大的中间阶层社会,系统设计好了就是让你把赚的钱都花出去。”
那一刻我才懂,澳洲的高薪,是建立在高成本基础上的。这里的物价像是经过精密计算,刚好卡在你觉得“有点贵但还能付得起”的那个临界点上,让你不得不一直工作,一直消费。
不加班的快乐与“死寂”的夜晚
这部分可能是我来澳洲后最大的文化冲击,也是最分裂的体验。
在国内,我习惯了微信24小时在线,下班后群里还在响个不停。刚来这里上班的第一周,我保留了这个习惯。周五下午5点05分,我给我的澳洲同事发了个邮件,问下周一的一个项目细节。
结果,周一早上他见到我,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跟我说:“Mate,以后周五5点之后别给我发邮件。那时候我已经开启‘周末模式’了,看到你的名字出现在手机上,我会焦虑的。”
我当时愣住了,脸都有点发烫。后来我发现,这不仅仅是个人的习惯,这是整个社会的共识。
在这里,下午4点半,尤其是周五,办公室的人就开始躁动了。大家讨论的不是项目进度,而是这周末去哪冲浪,去哪个Bar喝一杯。到了5点,整栋楼就像是被施了魔法一样,瞬间空了。你要是5点半还在工位上,清洁工阿姨都会用一种同情的眼神看着你,好像你是个无家可归的可怜虫。
这种“反内卷”的生活节奏,刚开始真的很爽。我有大把的时间去海边散步,去公园发呆。我觉得我找回了生活的掌控权。
但是,凡事都有代价。
这种对私人时间的极致保护,带来的副作用就是——办事效率极低,以及夜生活的极度匮乏。
你知道澳洲的商场几点关门吗?大部分是下午5点半!除了周四是“Shopping Night”会开到9点,平时你想下班去逛个街?没门。商场的大门紧锁,只有超市会开得稍微晚一点。
这里的夜晚是属于寂静的。除了市中心的几个酒吧街,大部分郊区一到晚上8点,街道上连个人影都没有,只有路灯和偶尔路过的车。我有一次晚上9点突然想买个USB线,跑遍了周围所有的店,全关了。最后只能回家睡觉。
这时候我就特别怀念国内,怀念楼下24小时的便利店,怀念凌晨还在送的外卖,怀念那种热气腾腾的烟火气。
在这里,生活节奏慢得让你有时候会心慌。你会觉得,世界在飞速发展,而澳洲像是一个被时间遗忘的巨大的疗养院。每个人都在享受生活,但如果你是个有野心、想做番大事业的人,这种安逸有时候会变成一种折磨。
“Mate”文化背后的社交密码
再回到开头那个BBQ的话题。随着我在这边待的时间越长,我越发现,澳洲人的社交有着一套独特的、看不见的规则。
表面上,澳洲人热情、自来熟。不管是收银员还是路边的工人,见到你都会说一句“How are you going?”(你好吗?)。刚开始我特认真,还会停下来准备讲讲我今天过得怎么样。后来我才明白,这只是一句像“吃了没”一样的客套话,你只需要回一句“Good, thanks”就行了,没人真的关心你今天过得好不好。
澳洲有个词叫“Tall Poppy Syndrome”(高大罂粟花综合症),意思就是咱们说的“枪打出头鸟”。在这里,炫耀是大忌。
在国内,社交往往伴随着某种资源置换或者身份展示。我们可能会聊你是哪个大厂的,年薪多少,开什么车。但在这儿的BBQ局上,哪怕你是个身价千万的老板,你也得穿着大裤衩,手里拿着那瓶几块钱的啤酒,跟旁边的水管工聊橄榄球,聊谁家的狗跑得快。
如果你试图聊你的成就,或者表现得太精英,场面会瞬间冷下来。大家会觉得你这个人“Full of yourself”(太自以为是)。
我参加过几次本地人的聚会后发现,想要融入他们,最好的方式就是“自嘲”。你得学会拿自己开涮,说说自己干过的蠢事。这被视为一种自信和亲切的表现。
但是,这种社交也有一层无形的玻璃墙。澳洲人很友善(Friendly),但不一定容易成为朋友(Friends)。你可以跟邻居聊了三年天气,聊了三年草坪,但你们可能从来没进过对方的家门吃过一顿正式的晚餐。
他们的圈子很固定,往往是高中同学、大学同学或者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作为一个外来者,你可以很容易加入那个浅层的“Pub吹牛局”,但要真正进入他们的核心生活圈,建立深度的情感链接,其实非常非常难。
我看过很多在这里生活了十几年的华人移民,最后发现,最好的朋友还是华人。这不仅仅是语言问题,更是一种深层的文化隔膜。那个BBQ的炉火很暖,但有时候,你会觉得那份温暖离你还是有一点点距离。
看病:免费的午餐不好吃
来之前,中介跟我吹得最多的就是澳洲的免费医疗。Medicare(国民医保)卡在手,看病不花钱。
听起来是不是像天堂?来了你就知道,这事儿得辩证看。
公立医疗确实免费,但那个效率,真的能急死个人。我有一次切菜不小心切到了手指,口子挺深,血流不止。我朋友火急火燎把我送到最近的公立医院急诊(Emergency)。
结果呢?护士看了一眼,量了个血压,确认我死不了,就让我去候诊区等着。那一等就是整整4个小时!我看着手里那一团已经被血浸透的纱布,真的是欲哭无泪。旁边还有个大叔,说是脚崴了肿得像馒头,也在那坐着玩手机。
在这儿,急诊是按“可能会死的程度”来排队的。如果你还能呼吸,还能玩手机,那你就在那坐着吧。等终于轮到我,医生大概用了5分钟帮我处理包扎,确实没收钱,但我搭进去了一整个下午和无数的耐心。
还有看专科。在国内,你想看个胃病,挂个号当天就能看上。在这儿?你得先去看全科医生(GP),GP觉得你有必要看专科,给你开信。然后你去预约专科医生,这个等待期,短则两三周,长则两三个月。
有个冷知识可能很多人不知道:在澳洲,叫救护车是要钱的!而且巨贵!除非你买了专门的救护车保险或者私人医保。
我有个室友,刚来的时候不知道,有天晚上肚子疼得厉害,自己叫了Ambulance。结果送到医院发现是急性肠胃炎,打了点滴好了。两周后,他收到了一张账单:1200多澳币!看着那张纸,他肚子差点又疼了。
所以现在,我和朋友们的共识是:小病自己扛,大病回国看(如果来得及的话),急病听天由命。这里的医疗技术是先进的,医生态度是和蔼的,但那个系统运转的速度,真的只适合慢性子。
这不仅仅是换个地方住,是换个活法
在这里待久了,你会发现,澳洲社会里有一种非常明显的心态分层。
本地人(Aussies),尤其是那些老local,他们是真的“躺平”。他们不怎么存钱,有多少花多少,对买房也没有那种执念。我就认识一个本地小伙子Dave,30岁了,还在租房,开着一辆二手的皮卡。
我问他:“你不担心以后吗?”Dave耸耸肩,笑着说:“Worried about what? The sun will rise tomorrow, mate.(担心啥?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而移民群体,不管是中国人、印度人还是韩国人,大家的眼神里总带着一股焦虑和狠劲。周末去送Uber Eats的、去开网约车的、去清洁公司兼职的,大部分都是移民面孔。
我们在努力地想要在这个陌生的土地上扎根,想要买下属于自己的一块地,想要证明自己过得比国内好。这种心态让我们很难真正享受澳洲的那种慵懒。
你会经常看到这样的场景:周末的沙滩上,本地人在晒太阳冲浪;而不远处的房子里,华人中介正带着一群华人买家在看房拍卖,举牌的手举得高高的,眼神里全是杀气。
这就是现实。我们身在澳洲,但我们的魂魄里还刻着那种“必须出人头地”的基因。这种基因让我们在这里获得了财富,但也让我们失去了很多单纯发呆的快乐。
那些看不见的“坑”
最后,必须得吐槽几个让你意想不到的“坑”,这些细节真的只有生活在这里才会懂。
第一是网络。你敢信吗?作为一个发达国家,澳洲的网速有时候能让你怀疑人生。虽然现在有了NBN(国家宽带网络),但比起国内的千兆光纤和5G全覆盖,这里真的像是上个世纪。下雨天断网、高峰期卡顿,那是家常便饭。打游戏延迟高得让你想砸键盘。
第二是物流。AusPost(澳洲邮政)绝对是一个神奇的存在。快递从来不打电话,直接往你信箱里塞一张“Sorry we missed you”的小卡片,让你自己去邮局取。哪怕你当时明明就在家里坐着!我有次明明听见门口有动静,跑出去一看,快递员的车屁股已经绝尘而去,留下一张卡片在风中凌乱。在这边买网购,你得练就佛系心态,一周能到算神速,两周是常态。
第三是罚款。澳洲简直就是个“罚款之国”。开车超速、停车超时这些就不说了。你知道吗?乱过马路(Jaywalking)是真的会被警察抓然后罚款的!我就亲眼见过在市中心,警察拦住几个图省事横穿马路的人,一人一张75澳币的罚单。还有坐火车把脚放在座位上,也是要罚款的。这里的规则很细,执行起来有时候真的很“轴”。
夕阳下的思考:值得吗?
文章写到这,窗外的天已经黑了。邻居家的BBQ派对似乎也接近尾声,传来了在那收拾酒瓶子的丁零当啷声。
如果你问我,来澳洲这几个月,后悔吗?
我的回答可能有点模棱两可。
有些瞬间,我是后悔的。比如在深夜想吃烧烤却点不到外卖的时候;比如看着国内朋友在朋友圈晒KTV聚会,而我只能对着电视发呆的时候;比如看着银行卡余额,算计着下周房租的时候。
但也有很多瞬间,我觉得这一切都值了。
比如每天下班走出公司,抬头就能看到那种不需要滤镜的、蓝得醉人的天空;比如开车在沿海公路上,左手是悬崖右手是太平洋的那种开阔;比如在公园里,看着陌生人冲你微笑点头的那种简单。
上周五,我也搞了个小型的BBQ。也没请多少人,就两个朋友。我们坐在阳台上,没说话,就看着远处的悉尼塔在夕阳下一点点亮起灯光。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澳洲就像这顿BBQ,粗糙、简单、有时候有点焦味,甚至有点乏味。它没有国内那种麻辣鲜香的刺激,没有那种推杯换盏的热闹。
但它有一种原始的、让你能静下心来咀嚼的味道。
它强迫你慢下来,强迫你面对自己,强迫你去思考:剥离了那些繁华的泡沫和虚荣的社交后,生活本来的面目,到底是什么?
我也许还没找到最终的答案,但我知道,我已经开始习惯手里这瓶冰啤酒,和这片总是那么蓝、蓝得让人没脾气的天空了。
这就是真实的澳洲。不够完美,但也确实有些让人着迷的地方。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