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皮话多,欢迎您来观看。
01
林悦的手指僵在酒店前台的木质台面上,像被三亚午后炽热的阳光瞬间晒干了所有水分。
“女士?需要加床吗?”
前台姑娘的声音甜得发腻,眼角的笑意暧昧地弯着,从林悦脸上扫到她身后站着的男人,又扫到男人身边那个低着头玩手机的女孩身上。那眼神像一把软刀子,慢条斯理地剥着林悦的体面。
林悦攥紧了手里的身份证,指甲掐进肉里,疼。
“不用。”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们订的就是家庭套房。”
“哦——”前台姑娘拖长了尾音,那个“哦”字拐了三个弯,每一个弯都挂满了心照不宣,“好的女士,这是您的房卡,三楼308,电梯右转。”
林悦接过房卡,转身。
周深正低着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一个她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愧疚,不是心虚,是一种奇怪的、近乎麻木的平静。他身边的女孩抬起头,二十出头的年纪,脸上还带着婴儿肥,眼睛里干干净净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走吧。”林悦说。
电梯里很安静。三个人站在狭小的空间里,没有人说话。林悦盯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三十四岁,眼角有了细纹,唇膏在来的飞机上就掉了色,头发被海风吹得有些毛躁。她身后站着那个女孩,皮肤光滑得能掐出水来,穿一件白色的吊带裙,锁骨漂亮得像杂志封面。
“叮。”
三楼到了。
林悦拖着行李箱走在前面,走廊很长,铺着暗红色的地毯,两边是紧闭的房门。她的脚步声被地毯吞没了,只剩下行李箱轮子滚动的声音,咕噜咕噜,像她脑子里乱成一团的思绪。
刷开房门,林悦愣住了。
确实是家庭套房。一张一米八的大床,旁边是一张一米二的单人床,三份拖鞋整整齐齐摆在门口,三套浴袍挂在衣架上,连洗漱台都摆着三个玻璃杯。
周深订的。
她回头看他,他避开她的目光,弯腰去拎那个女孩的行李箱。
“小婉住单人床,我们住大床。”他说,声音里带着点讨好的意思。
林悦没说话。她走进房间,拉开落地窗的窗帘,三亚的阳光猛地涌进来,刺得她眼睛发酸。窗外是酒店的无边泳池,再远一点是蓝得不像话的大海,沙滩上有人在奔跑,有人在拍照,有人在笑。
多好的蜜月旅行。
哦不对,不是蜜月。是她省吃俭用半年,加班加到凌晨三点,终于攒够了钱,想在结婚七周年的时候,带周深来一趟三亚。她订机票的时候,周深说好。她订酒店的时候,周深说好。她规划行程的时候,周深说好。
直到昨天,周深说:“小婉也想去三亚,她刚失恋,一个人怪可怜的,要不带上她吧?”
林悦那时候正在厨房切菜,刀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切。
“行啊。”她说。
她以为自己能大度,能体面,能装得什么都不知道。直到现在,站在这个订好的双人游变成三人行的酒店房间里,她才意识到,有些东西,装不出来。
小婉已经脱了鞋,盘腿坐在单人床上玩手机,发出一阵咯咯的笑声。周深站在阳台门口,背对着林悦,不知道在看什么。
林悦走进卫生间,关上门。
她扶着洗手台,看着镜子里那张陌生的脸。眼眶红了,没哭。指甲掐进掌心,没哭。胸腔里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喘不上气,还是没哭。
不能哭。
哭了就输了。
她拧开水龙头,凉水扑在脸上,深吸一口气。抬头的时候,看见镜子旁边的玻璃架上,整整齐齐摆着三个牙杯。白色的,酒店标配,一模一样。
但林悦知道,早就不一样了。
半年前,周深开始频繁加班。她信。三个月前,周深手机设了密码。她信。一个月前,周深说她做的菜太油,要带饭去公司吃。她信。
她什么都信。
直到上周,她帮他洗衣服,从他口袋里翻出一张小票——三亚某民宿的定金收据,时间是三个月前,订的是一间大床房。
林悦拿着那张小票,在阳台上站了很久。三亚的民宿,大床房,三个月前。那时候周深说要加班,连着加了半个月。
她没问。
她把小票放回口袋,把衣服晾好,把晚饭做好,什么都没问。
因为她知道,问了,就没办法装不知道了。
但现在,她装不下去了。
“林姐?”小婉的声音隔着门传来,“我们要去游泳,你去吗?”
林悦擦了把脸,拉开门。小婉站在门口,已经换上了一套崭新的比基尼,白色碎花的,衬得她的腰细得像一掐就断。周深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两条浴巾。
“不了,你们去吧。”林悦扯出一个笑,“我有点累,想休息会儿。”
“那好吧。”小婉蹦蹦跳跳地往外走,“周深哥,快点!”
周深看了林悦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跟了出去。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林悦在床边坐下,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周深的行李箱旁边,拉开拉链。
箱子收拾得很整齐,衣服叠成方块,袜子卷成团,洗漱包放在最上面。林悦打开洗漱包,里面是周深的剃须刀、洗面奶、一瓶她没用过的男士香水,还有——
一盒避孕套。
拆开过的。
林悦把那盒避孕套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三个装,剩两个。
她笑了一下,把东西放回去,拉好拉链,把行李箱放回原位。
然后她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妈。”她说,声音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嗯,到了。三亚很漂亮。周深挺好的。对了妈,你帮我找的那个东西,还在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要那个干什么?”母亲的声音有些紧。
“没事,就是想问问。”林悦说,“还在的话,帮我寄过来吧。三亚的地址我发你。”
挂了电话,林悦走到阳台上。楼下的泳池里,小婉正在水里扑腾,笑得很大声。周深站在池边,拿着手机给她拍照,镜头一直对着那个穿白色比基尼的身影。
阳光很烈,晒得人皮肤发烫。
林悦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站了很久。
晚上吃饭的时候,周深选了一家海鲜排档。三个人坐在露天的塑料桌旁,头顶上是挂着彩灯的椰子树,海风带着咸腥味吹过来。
小婉点了很多菜,龙虾、石斑鱼、皮皮虾,每点一个都抬头看周深一眼,周深就说好。林悦看着菜单上那些价格,她攒了半年钱才舍得来的地方,小婉点起来眼都不眨。
“林姐,你怎么不吃?”小婉夹了一只皮皮虾放进林悦碗里,“是不是不合胃口?”
“没有。”林悦低头剥虾,虾壳很硬,扎进指甲缝里,疼得钻心。
“周深哥,你帮我剥,我剥不动。”小婉把盘子推过去,声音娇得像浸了蜜。
周深看了林悦一眼,然后低头帮小婉剥虾。他的动作很熟练,剥得又快又完整,蘸了酱,放到小婉碗里。
林悦看着他的手,那双手曾经也给她剥过虾。结婚第一年,她怀不上孩子,心情不好,周深就变着法儿哄她,剥虾、剥螃蟹、剥柚子,什么都给她剥好。后来她查出子宫有问题,医生说很难怀孕,周深说没关系,咱们可以领养。再后来,周深说工作忙,回家越来越晚,那双手就再没给她剥过虾。
“林姐,你和周深哥结婚几年了?”小婉突然问。
林悦抬起头,看着对面那张年轻的脸。女孩的眼睛很亮,带着点天真的好奇,像是真的只是随口一问。
“七年。”林悦说。
“哇,七年之痒诶。”小婉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那你们感情好好哦,还能一起出来旅游。我和我前男友,三年就分了。”
林悦没说话。
周深低着头,继续剥虾。
吃完饭,小婉说要去看夜景。林悦说累了,先回酒店。周深说那我陪小婉去,你早点休息。
林悦一个人回到房间,洗了澡,躺在大床上。旁边一米八的大床,她一个人躺上去,空得厉害。隔壁的单人床空着,被褥整整齐齐,等着那个女孩回来。
她盯着天花板,盯着盯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锁响了。林悦闭上眼睛,装睡。
脚步声很轻,有人进了房间。然后她听见小婉的声音,压得很低:“周深哥,林姐睡了?”
“嗯。”周深的声音。
“那我先去洗澡。”小婉说,“你等我。”
浴室的门关上,水声哗哗响。
林悦睁开眼睛,在黑暗里看着天花板。她的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一道道白印子。
忍。
她对自己说。
再忍忍。
02
第二天早上,林悦醒得很早。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金线。她侧过头,旁边的大床上空着,周深的枕头上有轻微的凹痕。单人床上,小婉睡得正香,一条腿露在外面,被子滑到腰际。
林悦轻手轻脚地下床,走到阳台上。
清晨的三亚还没有被太阳烤热,海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楼下有人在沙滩上跑步,有人在海里游泳,有人支着三角架拍日出。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美好,像电视里的旅游宣传片。
她站了一会儿,听见身后有动静。
周深从浴室里出来,头发湿着,看见她在阳台,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
“起这么早?”他站在阳台门口,没出来。
“睡不着。”林悦没回头。
沉默。
海风把他们之间的空气吹得稀薄。
“林悦,”周深开口,声音有些涩,“我想跟你聊聊。”
林悦转过身,靠在栏杆上,看着他。他的眼睛下面有青黑色,昨晚没睡好。也是,三个人挤在家庭套房里,能睡好才怪。
“聊什么?”她问。
周深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他的拖鞋是酒店的一次性拖鞋,白色的,很软,踩在地上没声音。
“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他说,“小婉的事,是我不好,没提前跟你商量。”
林悦没说话。
“但她真的只是失恋了,一个人可怜,我就想带她出来散散心。”周深抬起头,看着林悦,“你别多想,行吗?”
别多想。
林悦在心里重复这三个字。别多想。她口袋里那张三个月前的民宿定金收据,是别多想。他手机里那个每天聊到深夜的微信,是别多想。那盒剩两个的避孕套,也是别多想。
“我没多想。”她说。
周深像是松了口气,往前走了两步,想拉她的手。林悦侧身避开,走回房间。
“我去买早餐。”她说。
酒店出门右转有一家早餐店,卖海南粉和抱罗粉。林悦排队等了十分钟,买了三份,又买了三杯豆浆。往回走的时候,她看见路边有个卖水果的摊子,芒果切成块,用竹签插着,黄澄澄的。林悦想起周深以前爱吃芒果,就买了一份。
回到房间,小婉已经起来了,正坐在床上化妆。周深站在窗边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看见林悦进来,匆匆说了几句就挂了。
“吃早餐吧。”林悦把东西放在桌上。
小婉凑过来,看见那碗海南粉,皱了皱鼻子:“林姐,这个太清淡了,我想吃辣的。周深哥,咱们待会儿去网上说的那家海鲜粥吧,我看评价特别好。”
周深看了林悦一眼。
林悦低头吃粉,没说话。
“行。”周深说,“中午去吃。”
小婉高兴地拍手,然后拿起手机开始查地址。林悦把那份芒果推到他面前:“买了芒果,你爱吃的。”
周深愣了一下,伸手去拿,竹签刚插进去一块,小婉就凑过来:“我也要吃!”
周深把芒果递给她。
小婉咬了一口,说好吃,然后很自然地又咬了一口。周深就站在旁边,看着她吃,脸上带着点笑意。
林悦把那碗粉吃完,把豆浆喝完,把垃圾收好。她做这些的时候,动作很慢,很稳,像什么都没看见。
上午的安排是去蜈支洲岛。周深提前订好了船票,三个人打车到码头,排队上船。船开起来的时候,小婉晕船,脸色发白,靠在周深肩膀上。周深一只手搂着她,一只手给她递水,忙得不可开交。
林悦坐在对面,看着窗外的海。
海水从浑浊的绿变成清澈的蓝,阳光碎在海面上,像撒了一把金子。船晃得很厉害,但林悦不晕,她从来不晕船。结婚那年,她和周深去普陀山,坐了一整天的船,她什么事都没有,周深吐了三次。
那时候周深说,以后咱家你当船长,我当水手,你指哪儿我打哪儿。
七年过去了,船长还在,水手却换了船。
下船的时候,小婉已经缓过来了,蹦蹦跳跳地跑在前面。周深跟在她后面,走几步回头看一眼林悦,像是怕她跟丢了。
岛上人很多,沙滩上到处都是穿着花花绿绿泳衣的游客。小婉要游泳,周深就陪她游。林悦租了一把遮阳伞,躺在椅子上看他们。
他们玩得很开心。小婉在水里扑腾,周深就托着她教她游。小婉往他身上泼水,周深就泼回去。他们笑,他们闹,他们像一对来度蜜月的情侣。
林悦闭上眼睛,听着海浪声和欢笑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阿姨,你要买花吗?”
一个小女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林悦睁开眼睛,看见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站在面前,手里提着一个篮子,里面装着几串鸡蛋花编成的项链。
“多少钱一串?”林悦坐起来。
“十块。”小女孩说,“我自己编的,很香的。”
林悦挑了一串,递给她二十块,说不用找了。小女孩高兴地跑了。
她把那串鸡蛋花拿在手里,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很香,香得有些发腻。周深第一次送她花,就是鸡蛋花。那时候他们刚认识,在三亚出差,他路边买了两串,一人戴一串,在海边走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说,林悦,我喜欢你。
现在想起来,像上辈子的事。
“林姐!”
小婉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林悦抬起头,看见她站在海边,使劲朝她挥手。周深站在她旁边,也看着这边。
“下来玩啊!”小婉喊。
林悦摇摇头,指了指手里的书。
小婉耸耸肩,又拉着周深往海里跑。周深被她拽着,回头看了林悦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愧疚、无奈、还有一点林悦看不懂的复杂。
林悦低下头,继续看书。但其实她一个字都看不进去,那些字在眼前跳来跳去,组不成任何意思。
傍晚的时候,他们坐船回市区。小婉玩累了,在船上睡着了,头靠在周深肩膀上。周深一动不动地坐着,怕吵醒她。林悦坐在旁边,看着窗外的晚霞。
晚霞很美,紫红色的一大片,烧了半边天。
“林悦。”周深轻轻叫她。
林悦转过头。
“明天……”他欲言又止。
“明天怎么了?”
“明天小婉想去免税店,”周深说,“你要不要一起去?”
林悦看着他,等他说完。
“或者你不想去的话,就在酒店休息?”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林悦笑了一下,那笑容轻得像随时会被风吹散。
“我去。”她说。
周深像是没想到她会答应,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没再说话。
船靠岸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码头上灯火通明,到处都是卖工艺品的小摊。小婉醒了,揉着眼睛跟在后面,突然拉住周深的胳膊,指着一个小摊。
“周深哥你看,那个贝壳好漂亮!”
周深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是一个用贝壳粘成的小摆件,做成一只海豚的样子,在灯光下闪着光。
“想要吗?”他问。
小婉点头,眼睛亮亮的。
周深掏钱买下来,递给小婉。小婉接过来,捧在手里看了又看,笑得像个小孩子。
林悦站在旁边,看着他们。
那个海豚摆件,她也有一个。结婚那年,周深送她的,说是定情信物。现在还摆在老家的床头柜上,落了薄薄一层灰。
“走吧。”她说,转身往前走。
身后传来小婉的声音:“周深哥,林姐是不是不高兴啊?”
“没有。”周深说,“她就是累了。”
林悦没回头,脚步也没停。她走得很快,快到把自己都甩在了后面。
回到酒店,小婉说要去泳池夜游。周深说太晚了,不安全。小婉撒娇,说就游一会儿,周深哥你陪我嘛。周深看她一眼,又看林悦一眼,最后还是点了头。
林悦一个人回到房间,洗了澡,躺在床上。
手机响了,,顺丰,明天能到。
林悦回了一个“好”字。
她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打开相册,翻到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份文件,红色的封皮,上面印着几个烫金的字。
那是她三十岁生日那天,母亲给她的。
“这是你爸留给你的,”母亲说,“他说,等你结婚满七年,再打开。”
林悦一直没打开。
但现在,她想,也许是时候了。
窗外传来泳池里的欢笑声,小婉的声音特别清晰,笑得像一串银铃。林悦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关了灯,闭上眼睛。
黑暗里,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很稳。
03
第三天上午,林悦收到了顺丰快递。
快递员打电话的时候,她正在阳台上看海。小婉和周深还在睡,单人床上的被子鼓起一个小包,大床上周深侧躺着,一只手搭在枕头上,像是在搂着什么东西。
林悦换了衣服,轻手轻脚地出门。
酒店大堂里,快递员把包裹递给她。一个牛皮纸信封,不厚,很轻。林悦签了字,拿着信封回到房间,把它放进自己的行李箱最底层,压在衣服下面。
小婉醒了,揉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
“林姐,你出去啦?”她的声音还带着睡意。
“嗯,拿个快递。”林悦说。
“什么快递啊?”
“家里的东西。”林悦没多说。
小婉哦了一声,没再问。她拿起手机刷了一会儿,突然叫起来:“周深哥,快起来!今天免税店有活动,满三千减五百!”
周深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
林悦看着他们,突然觉得有些荒谬。三天前,她还是这场旅行的女主角,订机票、订酒店、做攻略,满心欢喜地等着和丈夫共度结婚七周年纪念日。三天后,她成了一个旁观者,看着另一个女人对她的丈夫撒娇、使唤,而她的丈夫,也甘之如饴。
“林姐,你真的去吗?”小婉问,“免税店人很多的,你要是嫌累,可以在酒店休息。”
“我去。”林悦说。
小婉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好啊好啊,那我们一起去。周深哥,你快起来!”
免税店在市区,打车二十分钟。到的时候,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全是拖着行李箱的游客。小婉拉着周深往人群里挤,林悦跟在他们后面,不远不近地隔着几步的距离。
小婉买东西很快,看见什么喜欢就拿,试都不试。她挑了几件衣服,两条项链,三套护肤品,还有一堆叫不出名字的化妆品。每拿一样,都问周深好不好看。周深就说好看。
林悦跟在后面,什么都没买。
路过一家珠宝店的时候,小婉突然停下来,盯着橱窗里的一条项链。那是一条白金项链,吊坠是一个小小的海豚,眼睛镶着两颗碎钻。
“好漂亮。”小婉喃喃地说。
周深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沉默了几秒。
“想要吗?”他问。
小婉转过头看他,眼睛里亮晶晶的:“可以吗?”
周深没说话,拉着她进了店。林悦站在店门口,看着他们在柜台前低头挑选,看着周深掏出一张信用卡,看着小婉把那条项链戴上脖子,对着镜子左照右照,笑得像朵花。
四千八。
林悦看见小票上的数字。
她记得这个数字。去年周深生日,她想给他买一块手表,看中了一款,也是四千八。她攒了三个月,最后买了。周深戴上那天,说很喜欢,说要一直戴着。
现在那块手表还在他手腕上,但他的手,已经牵着别人了。
从免税店出来,小婉说饿了。周深带她去吃海鲜自助,三百八一位,小婉拍了好多照片发朋友圈。林悦坐在对面,吃着盘子里的三文鱼,味同嚼蜡。
吃完饭,小婉说想去看日落。周深说好。林悦说你们去吧,我回酒店。
她一个人打车回去,在酒店门口下了车。路过前台的时候,那个之前给她们办入住的姑娘正在值班,看见她,眼睛里又浮起那种暧昧的笑意。
“女士,今天玩得开心吗?”她问。
林悦看着她,突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姑娘愣了一下:“啊?”
“名字。”林悦重复。
“李……李雅。”
“李雅,”林悦说,“你多大?”
“二十二。”
林悦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上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看见那个姑娘还愣在原地,脸上的笑僵着,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回到房间,林悦打开行李箱,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她坐在床边,把信封拆开,抽出里面的文件。
那是一份股权转让协议。
五年前,她父亲去世的时候,把名下百分之三十的公司股份留给了她。那是一家做医疗器械的公司,不大,但这些年发展得不错。父亲说,这些股份是给她留的后路,万一哪天过不下去了,卖了也能换一笔钱。
林悦一直没用过。
她嫁给周深的时候,周深只是个普通销售,月薪五千。她没嫌他穷,她觉得人好就行。后来周深升了经理,又升了总监,收入越来越高,她也没觉得有什么。她一直在一家出版社做编辑,工资不高,但喜欢,就干着。
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需要“后路”。
但现在,她需要了。
她把协议收好,放回信封,又把信封放进行李箱。然后她拿起手机,拨了一个电话。
“王律师吗?我是林悦。”她说,“我想问一下,如果我要转让股份,需要什么手续?”
电话那头传来惊讶的声音:“林总?您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就是了解一下。”林悦说,“对了,公司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今年上半年营收比去年同期增长了百分之二十五,利润也不错。林总,您要是方便,什么时候来公司看看?大家都挺想您的。”
林悦沉默了几秒。
“再说吧。”她挂了电话。
阳台上,夕阳正在落下去,把整个天空染成金红色。海面上有一条金光铺成的路,一直延伸到天边。林悦站在窗前,看着那条路,看了很久。
门锁响了。
周深和小婉回来了。小婉脸上红扑扑的,手里拿着一串鸡蛋花项链,跟林悦买的那串一模一样。
“林姐,你看,周深哥给我买的!”她跑过来,把项链举到林悦面前,“好看吗?”
林悦看着那串鸡蛋花,突然想起那年三亚的夜晚,周深也是这样,买了两串鸡蛋花,一人戴一串。
“好看。”她说。
小婉高兴地跑去照镜子了。周深站在门口,看着林悦,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累了,我先睡了。”林悦说,躺到床上,背对着他们。
身后传来小婉压低的声音:“周深哥,林姐是不是不高兴啊?”
“没有。”周深说,“睡吧。”
灯关了。黑暗里,林悦睁着眼睛,盯着面前的那堵墙。隔壁的单人床上,传来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在翻身。
过了很久,她听见周深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谁。
“林悦,你睡着了吗?”
林悦没回答。
又过了很久,她听见周深叹了口气,翻了个身,再没动静。
第四天,小婉说要去亚龙湾森林公园。林悦说好。
森林公园很美,到处都是热带植物,空气里都是潮湿的草木香。小婉穿着一条碎花长裙,戴着一顶草帽,在每一个景点都要拍照。周深就拿着手机,一张一张地拍。
林悦走在前面,沿着栈道往上爬。台阶很多,一级一级,望不到头。她爬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身后传来小婉的笑声,还有周深的声音,叫她慢点走。
她没停。
爬到山顶的时候,已经满头大汗。林悦站在观景台上,看着远处的海。从这里看下去,海和天连成一片,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
周深和小婉也爬上来了。小婉累得直喘气,扶着周深的胳膊。周深递给她一瓶水,她接过去,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
“林姐,你体力真好。”小婉说。
林悦没回头,看着远处。
“你知道吗,”她说,“我和周深第一次来三亚,也来过这里。那时候我们刚结婚,穷,住不起好酒店,就住那种家庭旅馆。但周深说,一定要带我来亚龙湾看看,说这里最美。”
周深愣住了。
小婉看看林悦,又看看周深,脸上的笑僵了僵。
“七年了。”林悦转过身,看着周深,“周深,你还记得吗?”
周深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算了。”林悦说,“下去吧,该吃午饭了。”
她先往下走,把周深和小婉甩在后面。台阶很陡,她走得很小心,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身后传来小婉压低的声音,带着点委屈:“周深哥,林姐是不是在怪我?”
“没有。”周深说。
“可是……”
“别说了。”
林悦听见了,什么都没说,继续往下走。
下午的安排是去海棠湾。小婉说要坐摩托艇,周深陪她坐。林悦坐在沙滩上,看着他们在海上飞驰,溅起一片片白色的浪花。
摩托艇转了一圈又一圈,小婉的尖叫声远远传来,带着兴奋和快乐。
林悦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日期。
明天,是她和周深结婚七周年纪念日。
她把手机收起来,继续看着海。
太阳落下去的时候,周深和小婉回来了。小婉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但笑得很开心。周深也是湿的,他脱了救生衣,走到林悦身边坐下。
“玩得开心吗?”林悦问。
“还行。”周深说。
沉默。
“林悦,”周深突然开口,“明天晚上,我们一起吃顿饭吧。就我们俩。”
林悦转过头看他。
“小婉说她明天想在酒店休息,”周深说,“就我们俩,好好吃顿饭。”
林悦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期待,有愧疚,还有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她看了很久,久到周深有些不安。
“好。”她说。
周深松了口气,笑了笑,那笑容有些生硬,像是很久没笑过。
晚上回到酒店,林悦洗了澡,躺在床上。隔壁的单人床上,小婉戴着耳机看视频,不时发出一阵轻笑。大床上,周深背对着她,像是睡着了。
林悦闭上眼睛,想着明天。
明天是他们结婚七周年。明天周深说要和她单独吃饭。明天她也许该问清楚,问清楚那盒避孕套是怎么回事,问清楚那张民宿定金收据是怎么回事,问清楚他和那个女孩到底是什么关系。
但她也知道,问清楚了,就回不去了。
窗外的海浪声一阵一阵,像某种古老的韵律。林悦在这韵律里,慢慢睡着了。
04
第五天早上,林悦是被阳光叫醒的。
三亚的阳光从不迟到,准时准点地穿过窗帘缝隙,在她脸上画出一道金线。她睁开眼睛,旁边的床上空着,周深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单人床上,小婉还在睡,被子蒙着头,只露出一截黑发。
林悦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纸条,周深的字迹:出去买早餐,马上回来。
她把纸条放下,下床走到阳台上。清晨的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潮气。楼下有人在沙滩上跑步,有人在捡贝壳,有人支着画板在画画。一切都那么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手机响了。
林悦拿起来看,,还有豆浆,马上到。
她盯着屏幕上的字,看了很久。
七年了,他还记得她爱吃海南粉。
可是,他还记得别的吗?
门锁响了。周深提着早餐进来,看见林悦站在阳台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起这么早?”他把早餐放在桌上,“来吃吧。”
林悦走过去,在桌边坐下。周深把袋子打开,里面是两碗海南粉,两杯豆浆,还有一小盒切好的芒果。
“小婉的呢?”林悦问。
“她不爱吃这个。”周深说,“待会儿她醒了,再去给她买别的。”
林悦低头吃粉,没说话。
周深坐在对面,也吃。他吃得很慢,时不时抬头看林悦一眼,像是在观察什么。
“林悦。”他突然开口。
林悦抬起头。
“晚上那顿饭,”周深说,“我订了一家海边的餐厅,七点,能看到日落。你喜欢的那种。”
林悦看着他。
“就我们俩。”他又加了一句。
林悦点点头,继续吃粉。
小婉醒了,揉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看见周深,她嘟起嘴:“周深哥,你出去也不叫我。”
“看你睡得香。”周深说,“想吃什么?我去给你买。”
“海鲜粥!”小婉眼睛亮了,“昨天那家!”
周深站起来,看了林悦一眼。林悦低头吃粉,没抬头。
“我很快回来。”他说,推门出去了。
房间里只剩下林悦和小婉。小婉坐在床上玩手机,林悦吃完早餐,把垃圾收了,然后坐在阳台上看书。
过了一会儿,小婉走过来,站在阳台门口。
“林姐。”她叫。
林悦抬头。
小婉的脸上有些犹豫,像是在组织语言。她咬着嘴唇,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林姐,你是不是讨厌我?”
林悦看着她。
二十二岁,脸上还有婴儿肥,眼睛干净得像没受过伤。这样的女孩,让人很难讨厌。但林悦知道,她讨厌的不是这个女孩,而是这个女孩和周深之间那些她看不见的东西。
“不讨厌。”林悦说。
小婉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在林悦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林姐,我知道你可能误会了。”她说,“我和周深哥真的没什么。他是我哥的大学同学,从小就认识。我失恋了,心情不好,他就说带我出来散散心。真的没什么。”
林悦看着她,等她说完。
“他对我就像对妹妹一样。”小婉说,“林姐,你别多想。”
别多想。
又是这三个字。
林悦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
“我没多想。”她说。
小婉像是松了口气,脸上又浮起那种天真的笑:“那就好。林姐,你真好。”
林悦没说话。
周深回来了,提着海鲜粥。小婉接过去,高兴地吃起来。周深走到阳台,站在林悦身边。
“下午有什么安排?”他问。
“没有。”林悦说。
“那就在酒店休息?”他问,“养足精神,晚上好好吃饭。”
林悦看着他,突然问:“周深,你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周深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记得。”
“什么日子?”
“我们结婚七周年。”
林悦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愧疚,有闪躲,还有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她看了很久,久到周深低下头去。
“记得就好。”她说。
下午,小婉说要去泳池游泳。周深说不去了,在房间陪林悦。小婉看了他们一眼,没说什么,自己拿着泳衣走了。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林悦坐在阳台上看书,周深坐在床边玩手机。没有人说话,空气里安静得像凝固了一样。
过了很久,周深放下手机,走到阳台。
“林悦。”他叫。
林悦抬起头。
周深站在她面前,表情很复杂。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如此反复几次,终于开口:“林悦,我想跟你说件事。”
林悦合上书,看着他。
“我……”周深的声音有些干涩,“我和小婉……”
他停住了。
林悦等他说下去。
“我和小婉真的没什么。”他终于说出来,像是松了一口气,“她只是我妹妹。”
林悦看着他,眼睛里没有波澜。
“周深。”她说,“三个月前,你订了一间三亚的民宿。大床房。”
周深的脸僵住了。
“那张小票,在你口袋里。”林悦说,“我洗衣服的时候看到的。”
周深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你告诉我,那是怎么回事?”林悦问。
沉默。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潮气。周深站在那里,像是被钉在了地上。
“我……”他的声音发抖,“那是帮朋友订的。”
林悦没说话。
“真的!”周深急了,“就是帮朋友订的,他和他女朋友来三亚玩,让我帮忙订的房。”
林悦看着他,看了很久。
“周深,”她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不问吗?”
周深摇头。
“因为我知道,问了,就回不去了。”林悦说,“我可以装不知道,可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但你今天问我,那我就告诉你——我不信。”
周深的脸白了。
“三个月前的民宿,大床房。”林悦说,“昨天免税店四千八的项链,前天海边那个海豚摆件。还有你行李箱里的那盒避孕套,拆开过的,三个剩两个。”
周深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惊恐。
“你翻我行李箱?”
“对。”林悦说,“我翻了。”
周深站在原地,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解释,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别解释了。”林悦站起来,“晚上那顿饭,还吃吗?”
周深愣愣地看着她。
“我问你,晚上那顿饭,还吃不吃?”
周深机械地点点头。
“好。”林悦说,“那我去换衣服。”
她走进房间,关上阳台的门。透过玻璃,她看见周深还站在原地,像一尊雕塑。
晚上六点半,林悦换好衣服,准备出门。
她穿了一条白色的长裙,是结婚那年买的,只穿过一次。七年了,裙子还是那条裙子,但穿裙子的人,已经不一样了。
周深站在门口等她,看见她出来,愣了一下。
“走吧。”林悦说。
他们下楼,打车,去那家海边的餐厅。
餐厅在沙滩上,露天的,每张桌子旁边都点着蜡烛。海浪声一阵一阵,温柔得像在呢喃。周深订的位置是最好的,正对着海,能看见太阳一点点沉下去。
他们坐下,点菜,等菜上来。
太阳开始落了,把整个天空染成橙红色。海面上有一条金光铺成的路,一直延伸到天边。
“林悦。”周深突然开口。
林悦看着他。
“对不起。”他说。
林悦没说话。
“我知道我做得不对。”周深低着头,“但我真的没有……我和小婉真的……”
“周深。”林悦打断他,“我问你一个问题。”
周深抬起头。
“你爱她吗?”
周深愣住了。
“别骗我。”林悦说,“你爱她吗?”
沉默。
海浪声一阵一阵,像是有人在叹息。
周深低着头,很久很久,然后点了点。
很轻,几乎看不见。
但林悦看见了。
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红酒的味道在舌尖散开,有点涩,有点甜。
“我知道了。”她说。
“林悦……”
“没事。”林悦放下酒杯,“吃饭吧。”
她拿起刀叉,切着盘子里的牛排。动作很稳,很慢,每一刀都很精准。
周深坐在对面,看着她,什么都没吃。
太阳落下去了,天黑了。蜡烛在他们中间跳动着小小的火苗,把两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吃完饭,林悦放下刀叉,擦了擦嘴。
“周深,”她说,“明天我回去。”
周深抬起头。
“你和小婉,继续玩吧。”林悦说,“我把机票改签,明天就走。”
“林悦……”
“不用劝我。”林悦站起来,“我定了。”
她转身往餐厅外面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对了,周深。”她说,“有一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周深愣愣地看着她。
“我爸留给我一些东西。”林悦说,“不多,但也够我下半辈子过的。所以你放心,我不会赖着你。”
她转身走了,走进夜色里。
周深坐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一动不动。
05
林悦真的走了。
第二天一早,她收拾好行李,叫了车,去机场。
周深站在酒店门口,看着她上车。他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小婉站在他旁边,表情复杂,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再见。”林悦说,关上车门。
车开了,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
机场里人很多,到处都是拖着行李箱的游客。林悦办了登机牌,过了安检,坐在候机厅里等飞机。
手机响了。
是母亲打来的。
“悦悦,怎么样?”母亲的声音有些紧张,“东西收到了吗?”
“收到了。”林悦说。
“你打算怎么办?”
林悦看着窗外的停机坪,一架飞机正在起飞,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云层里。
“妈,”她说,“我想把股份卖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想好了?”
“想好了。”
“那钱呢?打算干什么?”
林悦想了想,说:“我想自己开个书店。”
母亲笑了,那笑声有些欣慰,又有些心疼。
“好。”她说,“开书店好。你从小就喜欢看书。”
“嗯。”
“悦悦,”母亲的声音突然有些哽咽,“妈对不起你。当年你爸走得早,妈没本事,让你受委屈了。”
林悦的眼眶红了。
“妈,你说什么呢。”她努力让声音平静,“我没事。”
“真的没事?”
“真的。”
挂了电话,林悦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飞机起起落落。
她想,也许真的没事。
七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她付出了七年,换来了一个答案。这答案很痛,但也让她看清了很多东西。
登机了。
林悦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的。她把行李放好,坐下来,系好安全带。
飞机起飞的时候,她看着窗外的三亚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云层下面。
再见了,三亚。
再见了,七年。
飞机落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
林悦拖着行李箱走出机场,外面是熟悉的城市,熟悉的天,熟悉的空气。她深吸一口气,觉得整个人都轻松了很多。
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
“林总!”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激动的声音,“我是王律师!您昨天问我的事,我帮您打听好了。股份转让的事,随时可以办。不过林总,有件事我得跟您说一下。”
“什么事?”
“公司今年的分红,下个月就要发了。按您持有的股份比例,大概能有八十多万。您要是现在转让,这笔钱就是别人的了。您要不要考虑一下,等分完红再转?”
林悦愣了一下。
八十多万。
她做了七年编辑,年薪也不过十几万。八十多万,够她开一个不错的小书店了。
“我知道了。”她说,“谢谢王律师,我再考虑一下。”
挂了电话,林悦站在机场出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太阳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她想,也许这就是父亲说的“后路”。不是让她去争什么,而是让她有选择的权力。
她可以选择继续忍,也可以选择离开。
她选择离开。
回到家,林悦打开门,屋里还是老样子。客厅里摆着她和周深的结婚照,两个人笑得都很开心。林悦站在照片前面,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取下来,收进柜子里。
接下来的日子,林悦很忙。
她联系了王律师,办了股份转让的手续。八十多万分红,她拿到手了。她又找了几个地方,最后在市中心的一条小巷子里,租了一个小店面。
店面不大,四十平米,但采光很好,适合开书店。
她开始装修,买书架,进书。每天都忙到很晚,但心里很踏实。
一个月后,书店开业了。
名字叫“七年”,取的是她和周深结婚七年,也是她重新开始的七年。
开业那天,来了很多人。有以前的同事,有出版社的朋友,还有几个常去的那家咖啡店的老板。他们送花篮,送礼物,送祝福。
林悦站在书店门口,看着那个小小的招牌,心里涌起一阵温暖。
“七年”书店,她的书店。
手机响了。
是周深。
林悦看着屏幕上那个熟悉的名字,犹豫了几秒,还是接了。
“喂?”
“林悦。”周深的声音有些沙哑,“我听说了,你开了书店。恭喜你。”
“谢谢。”
沉默。
“林悦,”周深说,“我想跟你见一面。”
林悦没说话。
“有些话,我想当面跟你说。”周深说,“就一次,行吗?”
林悦想了想,说:“好。”
他们约在一家咖啡店见面。
林悦到的时候,周深已经在了。他坐在角落里,看起来瘦了很多,眼睛下面有青黑色,像是很久没睡好。
看见林悦,他站起来。
“坐吧。”林悦说,在他对面坐下。
周深坐下,看着她,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你想说什么?”林悦问。
周深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林悦,对不起。”
林悦没说话。
“我知道我错了。”周深低着头,“我这一个月一直在想,想我们这七年。我想了很多,想你对我的好,想我们刚结婚的时候,想我们一起过的每一个日子。”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些亮晶晶的东西。
“林悦,我想跟你复婚。”
林悦看着他,眼神很平静。
“周深,”她说,“小婉呢?”
周深愣了一下。
“你们怎么样了?”林悦问。
周深低下头,不说话。
“分手了?”林悦问,“还是没在一起?”
周深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她回老家了。”
林悦点点头,没再问。
“林悦,”周深抬起头,“我知道我伤害了你。但我真的知道错了。给我一次机会,行吗?”
林悦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轻,像风吹过的水面。
“周深,”她说,“你知道我这一个月在干什么吗?”
周深摇头。
“我开了一家书店。”林悦说,“叫‘七年’。纪念我们结婚的七年,也是我重新开始的七年。”
周深听着,不知道她想说什么。
“这一个月,我每天都很忙。装修、进货、打扫、算账。我累得倒头就睡,但我很开心。”林悦说,“因为我发现,没有你,我也可以过得很好。”
周深的脸色变了。
“林悦……”
“你听我说完。”林悦打断他,“周深,我原谅你。真的。我不恨你,也不怪你。但复婚,不可能。”
周深呆呆地看着她。
“七年了,”林悦说,“我把最好的七年给了你。这七年里,我什么都信你,什么都听你,什么都为你考虑。但你呢?你给了我什么?”
周深说不出话来。
“我不是怪你。”林悦说,“我只是想告诉你,这七年,我学会了怎么爱一个人。现在,我要学怎么爱自己了。”
她站起来,拿起包。
“周深,祝你幸福。”她说,“再见。”
她转身走了,走出咖啡店,走进阳光里。
周深坐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一动不动。
从咖啡店出来,林悦沿着街道慢慢走。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路边有人在卖花,有人在遛狗,有小朋友在追着跑。一切都很普通,很平常,但又很美好。
林悦走着走着,突然笑了。
她想起那天在酒店前台,那个姑娘问:需要加床吗?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输了。
但现在她才知道,她没有输,她只是换了一条路走。
那条路,通往她自己。
回到书店,林悦推开门。店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书架上,照在地板上,照在那些她一本一本挑回来的书上。
她走到柜台后面,坐下来,翻开一本书。
门口的风铃响了。
林悦抬起头,看见一个男人走进来。三十多岁,穿着简单的白衬衫,看起来很干净。
“你好,”他说,“我听说这里新开了一家书店,过来看看。”
林悦笑了笑:“随便看,有什么需要叫我。”
男人点点头,在书架间慢慢走着。他看得很仔细,每一本书都拿起来翻一翻,然后再放回去。
过了一会儿,他拿着一本书走过来。
“这本,”他说,“多少钱?”
林悦看了一眼封面,是一本诗集。
“三十八。”她说。
男人掏出钱包,付了钱。他接过书,看了林悦一眼。
“你是老板?”他问。
“嗯。”
“挺好的。”他说,“开书店的人,都有一颗温柔的心。”
林悦笑了。
“谢谢。”
男人也笑了,拿着书走了。
风铃又响了一声。
林悦坐在柜台后面,看着窗外。阳光很好,街上人来人往,每个人都走在自己的路上。
她想起父亲留给她的那句话。
“等你结婚满七年,再打开。”
她打开了,也明白了。
父亲不是让她去争什么,而是让她知道,无论什么时候,她都有选择。
现在,她选择了自己。
门口的风铃又响了。
林悦抬起头,看见一个女孩走进来。二十出头,扎着马尾辫,脸上带着点害羞的笑。
“你好,”她说,“我想找一本书,不知道你们有没有。”
“什么书?”林悦问。
“一本叫《一个人也可以很好》的书。”女孩说,“我在网上看到的,说很适合失恋的人看。”
林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有,”她说,“我帮你找。”
她站起来,走向书架。
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她找到了那本书,递给女孩。
“给你,”她说,“希望你看了之后,能开心一点。”
女孩接过书,看着她,突然问:“姐姐,你读过这本书吗?”
林悦想了想,说:“读过。”
“有用吗?”
林悦笑了,那笑容很温暖,像这午后的阳光。
“有用。”她说,“因为读完我才发现,一个人,真的可以很好。”
女孩也笑了,付了钱,拿着书走了。
风铃又响了一声。
林悦坐回柜台后面,继续看她的书。
窗外,阳光正好。
人生,也正好。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感谢您的倾听,希望我的故事能给您们带来启发和思考。我是陈皮话多,每天分享不一样的故事,期待您的关注。祝您阖家幸福!万事顺意!我们下期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