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西安归来已一周有余,心绪却仿佛还滞留在那片清冽的水光山色里。不是滇池,却有着相似的静谧。西安的朋友们亲切地称它为‘小洱海’,其实它有自己的名字——位于蓝田县境内的灞河生态湿地公园。这里紧邻着西安的繁华,却又依偎着秦岭的余脉与灞河的清流,恰好卡在都市的匆忙与山野的疏阔之间,像一曲舒缓而熨帖的间奏。
从西安主城区驱车向东,不过四十分钟光景,高楼大厦的轮廓便逐渐模糊、淡去。视野陡然开阔起来,大片的水域在冬日的薄雾中铺展开,远处是秦岭山脉连绵起伏的黛青色剪影。阳光是温和的,不刺眼,斜斜地洒在结了薄冰的河湾水面上,泛起一片细碎而跳跃的银光。山峦的线条是圆润的,没有嶙峋的陡峭,也无逼人的险峻,反倒像被水墨淡淡晕染过的宣纸,静静地衬着这一汪碧水。
这里的道路是新铺的柏油路,平整而洁净,沿着水岸的弧度温柔地延伸。路旁栽种着整齐的苗木,虽是冬日,仍有松柏点缀着苍翠。没有丽江古城那般摩肩接踵的游客,也无洱海边密集的网红打卡点,反倒有种难得的空旷与安宁。城市基建的规整与灞河湿地的野趣,就这么不着痕迹地融在了一处,生出一种独属于关中平原冬日的、开阔而沉静的气质。
前往‘小洱海’的旅程,本身便是一段视觉的享受。最自在的方式莫过于自驾,从西安城墙内的任意一点出发,驶上东三环,转入G70福银高速,在蓝田出口下,再循着清晰的旅游标识,很快便能抵达。全程不过四十分钟,车窗外的景致从密集的楼宇,渐次变为开阔的田畴、零星的村落,最后是水光潋滟的湿地与如屏的远山。冬日的灞河水是清冽的蓝绿色,流速平缓,在阳光下静静流淌,像一条被遗忘的玉带。
若是不愿驾车,公共交通也极为便利。从西安市区乘坐地铁一号线至纺织城站,换乘九号线至终点站秦陵西,出站后便有直达蓝田县城的公交。再于县城汽车站转乘前往湿地公园的乡村巴士,票价低廉。巴士晃晃悠悠,载着三五个本地乡亲,穿过冬日略显萧瑟的塬坡。你能看见裹着棉袄的老汉在田埂上背着手踱步,看见麻雀成群地落在收割后的玉米秆上,车窗外是关中平原特有的、坦荡而苍茫的天地,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干爽清冷的泥土气息。
抵达湿地公园外围,便离水很近了。可以选择步行,慢慢溜达过去,感受空气逐渐变得湿润;也可以花上十块钱,搭乘当地老乡的电动三轮车,师傅对路熟稔于心,几分钟便能将你送到亲水栈道的入口。建议将车停在公园规划好的停车场,然后信步而入。当脚步真正慢下来的那一刻,城市里那种无形的紧绷感,便真的被这片水域与天空温柔地化解了。
在这里,无需追赶时间。安排两日的行程,节奏是松弛而饱满的。第一天,可以留给蓝田县城与附近的辋川。蓝田自古便是美玉之乡,县城里藏着不少老味道。而王维笔下‘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的辋川,虽已难觅盛唐踪迹,但那份山水意境,依然能在山谷的幽静中隐约感知。走走看看,便是与古人心绪的一次隔空交汇。
第二天,便全心全意交付给这片‘小洱海’。上午,沿着湿地公园蜿蜒曲折的木栈道缓缓行走,看残荷的枯茎在水面画出抽象的画,看成群的水鸟在芦苇丛中倏忽起落。下午,可以租一辆双人自行车,沿着滨河绿道骑行,感受风从耳畔呼啸而过的畅快,看阳光将人影拉得细长。若是时间充裕,不妨住上一晚,第三日黎明时分,去水边守候一场日出。那时,冰面与天空会被染成一片朦胧的金红,天地间唯有水鸟的啼鸣与自己的呼吸声,那份寂静的辉煌,足以震撼心灵。
此地的游玩,精髓在于‘散’与‘遇’。没有非去不可的景点,也没有必吃榜单的束缚。一切随心所至,走到哪里便是风景,遇见什么便是缘分。这种不预设目的的漫游,往往能收获最为踏实、也最为治愈的片段记忆,像捡拾起一片片被时光打磨温润的玉石。
在蓝田,吃饭是件充满烟火暖意的事。不必费力搜寻点评软件上的高分店铺,县城老街的随便一家食肆,或者湿地公园附近农家乐的灶房里,就藏着最地道的关中风味。清晨,必须用一碗热辣滚烫的油泼面唤醒身心。本地的辣子香而不燥,面条是手工扯的,宽如裤带,筋道非常。滚油‘滋啦’一声泼在堆满辣椒面和蒜末的面条上,香气瞬间炸开,拌上焯好的青菜,一碗下肚,额角微微冒汗,冬日的寒气便被驱散得无影无踪。
午晚餐,可以去尝尝本地特色的农家菜。灞河里的野生小鲫鱼是极好的,肉质细嫩,最常见的做法是红烧或者做成奶汤,汤汁浓郁乳白,鲜美异常,用来泡饭,能让人不知不觉多吃一碗。还有用本地土猪肉做的臊子,肥瘦相间,炖得酥烂,配上自家磨的豆腐和粉条,用大铁锅一烩,热气腾腾地端上桌,是实实在在的满足感。若是有缘,还能吃到用蓝田特产水晶饼做的甜点,或者用桂花糖渍的山楂,酸甜可口,带着淡淡的花果香气。
若是想体验更富古意的,不妨试试围炉煮茶。这不是复杂的茶宴,而是关中民间冬日闲趣的缩影。一只红泥小火炉,烧着无烟的炭,架上铁丝网,烤着红薯、柿饼、花生。旁边的小陶壶里煮着茯茶,茶汤醇厚,带着淡淡的菌花香。围坐在温暖的炉边,捧着一杯热茶,看着窗外的水光山色,与友人闲闲地聊着天,时光仿佛被炭火烘烤得绵长而柔软,暖意从掌心一直蔓延到心底最深处。
蓝田县城的老街,是此行的文脉所系。街道不宽,两旁多是些有些年岁的铺面,卖着日用杂货、农具种子。阳光好的午后,总能看见老人坐在自家店铺门口的小板凳上,眯着眼晒太阳,手边或许放着一杯酽茶,脚边趴着一只慵懒的土狗。时光在这里,仿佛流淌得格外缓慢。走进那些幽深的巷道,两侧是旧式的砖木结构房屋,门楣上的砖雕虽已风化模糊,但莲花、瑞兽的轮廓依稀可辨,默默诉说着往昔的讲究。
水陆庵是不得不去的一站。这座隐藏在秦岭山麓的古刹,以保存完好的明代彩塑壁塑闻名。走进昏暗的殿内,刹那间便被满壁的佛像、菩萨、罗汉、供养人塑像所包围。上千尊彩塑,姿态各异,神情生动,衣袂流转间仿佛有风拂过。站在这些历经数百年烟火的塑像前,屏息凝神,仿佛能听见当年工匠雕琢时的叮咚声,能感受到那份倾注于泥土与色彩间的虔诚信仰。触摸殿内冰凉的立柱,时光的厚重与艺术的璀璨,便顺着指尖悄然传递。
县城里还有一座小小的蓝田玉文化博物馆,规模不大,却布置得颇为用心。从远古先民使用的玉器,到历代玉雕工艺的演变,再到现代蓝田玉的开采与雕刻,缓缓铺陈开一部‘玉之美者’的在地史诗。站在那些温润生辉的玉器前,看着灯光下它们细腻的纹理与光泽,你会忽然觉得,自己脚下这片土地,千年来一直孕育着这般美好的事物。这种与古老文明的连接,让眼前的山水风物,陡然增添了一份沉静而高贵的气质。
如果说老街古刹是历史的回响,那么灞河湿地公园,便是自然在此尽情挥洒的写意长卷。冬日的水景,别具一种清冷疏旷的美感。近岸的浅水处,芦苇收割后留下的整齐茬口,像大地的梳齿。未割的芦苇丛,顶着大片大片毛茸茸的芦花,在阳光下泛着银白的光泽,风过处,便如浪起伏,发出沙沙的、如同秋日私语般的声响。水面上,残荷的枝干以各种倔强的姿态站立着,在水面投下简洁有力的倒影,构成一幅天然的水墨小品。
沿着深入湿地的亲水木栈道漫步,是最佳的游览方式。栈道随着水势曲折,走在上面,脚下发出轻微的、有节奏的吱呀声。低头,能看见清澈见底的水中,小鱼小虾在水草间倏忽穿梭。这里是鸟类的天堂,常能看见白鹭像优雅的绅士,单腿立在浅滩中凝神不动;或是成群的小䴙䴘,像一个个灵活的水滴,在水面划出细密的涟漪。偶尔有野鸭被脚步声惊扰,‘扑棱棱’从一片芦苇后飞起,翅膀拍打水面,溅起一串晶莹的水花。
一定要走到湿地深处的观景塔去。那是一座木石结构的高塔,盘旋而上,视野便一层层豁然开朗。极目远眺,眼前是浩渺无垠的水域,将天空也拓印了下来;远处是秦岭山脉层叠的淡影,由深青渐次化为淡蓝,融入天际;再远处,西安城市的天际线在薄霭中若隐若现。天空是高远的瓦蓝色,几缕云丝走得极慢。站在塔顶,风毫无阻碍地扑面而来,带着水泽特有的清润气息和枯草的芬芳,你会觉得胸中所有郁结的块垒,仿佛都被这浩荡的长风与开阔的山水涤荡一空。此刻,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便觉得自己是个自在而完整的人。
离开的时候,是在一个晴好的傍晚。夕阳将西边的天空染成温柔的橘粉色,也将车子的影子在公路上拉得很长。回头望去,那片‘小洱海’在暮色中静静地泛着粼光,秦岭的轮廓像一道沉静而可靠的臂弯。心中没有离愁别绪的伤感,反倒是一片被山水浸润过的、踏实的平静。
这座依着西安城的‘小洱海’,它不像真正的云南那般遥远浪漫,也不像纯粹的深山那般隔绝世外。它刚刚好。有老街可怀旧,有古刹可静心,有湿地可放空,有热腾腾的油泼面暖身。它规整,因为道路与设施提供了现代的便利;它灵秀,因为灞河水与秦岭山赋予了生动的气韵;它厚重,因为蓝田玉与古塑像承载着沉默的文明。它将都市的便捷与自然人文的幽趣,妥帖地糅合在了一起,不张扬,不喧哗,却足够抚慰人心。
衣服的纤维里,似乎还沾着湿地边清冽微润的空气;行囊中,装着从老乡那里买来的水晶饼和烤柿饼。而心里留下的,是冬日斜阳下水面跳跃的碎金,是木栈道上独自悠长的脚步声,是泥炉上茶壶咕嘟的轻响与烤红薯的甜香。西安不只有兵马俑与古城墙,在它的东边,秦岭脚下,还有这样一片温柔的水域与厚土,值得你慢下脚步,花上两三日光阴,细细地走,静静地品。它会在某个冬日的记忆角落里,持续散发着温暖、宁静而坚实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