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合肥回来已有些日子,心绪却仿佛还留在那片开阔的水边。不是洱海,却有着相似的静谧与辽远。合肥的朋友称它为‘小洱海’,其实它有自己的名字——巢湖之滨的滨湖湿地公园。这里紧贴着合肥的南缘,却又拥抱着八百里巢湖的浩渺烟波,恰好介于都市的繁华与乡野的疏阔之间,像一曲舒缓而悠长的间奏。
从政务区的高楼驱车向南,不过三四十分钟,城市的喧嚣便悄然退去,眼前豁然开朗。冬日的阳光是淡金色的,懒懒地铺洒在湖面上,水波不兴,泛着细密而温柔的粼光。远处的姥山岛轮廓朦胧,线条柔和,没有奇峰怪石的险峻,也无孤悬海外的寂寥,反倒像一枚温润的碧玉,静静地镶嵌在这片水域中央,成为视线温柔的落点。
这里的道路是新修的,宽阔而整洁,沿着湖岸线舒展延伸。路旁是整齐的香樟与梧桐,虽已落叶,枝干却挺拔,在灰白的天空下勾勒出疏朗的剪影。没有洱海边客栈林立的商业气息,也无热门景区摩肩接踵的人潮,反倒有种被湖水浸润过的、干干净净的安宁。城市建设的利落与巢湖烟波的浩渺,就这么不着痕迹地交融在一起,生出一种独属于江淮平原冬日的、开阔而沉静的气质。
前往‘小洱海’的旅程,本身便是一段渐入佳境的风景。最惬意的莫过于自驾,从合肥市区出发,沿着徽州大道或包河大道一路向南,穿过繁华的街市,驶上环巢湖大道。车窗外的景致,从林立的高楼渐次变为低矮的民居、平整的田野,最后是豁然开朗的湖面与远山。冬日的巢湖水是青碧色的,平静无波,像一面巨大的、磨砂的镜子,倒映着天空与流云。
若是不愿驾车,公共交通亦十分便捷。搭乘地铁一号线至万达城站,出站后换乘前往滨湖湿地公园的旅游专线巴士,票价实惠。巴士晃晃悠悠,载着三三两两的游客与归家的本地人,穿过冬日略显萧瑟的郊野。你会看见农人在整理菜畦,看见白鹭在收割后的稻田里踱步,车窗外是江淮平原特有的、平坦而开阔的景致,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湖水微腥而清冽的气息。
抵达公园入口,真正的漫游方才开始。建议将车停在指定的停车场,然后信步走入。当脚步踏上松软的林间小道,当耳畔只剩下风声与隐约的鸟鸣,城市的车马喧嚣便真的被那一片浩渺的湖水温柔地隔开了。
在这里,不必追赶时间。安排两日的行程,节奏便刚刚好。第一天,可以留给湿地公园本身。这片依托巢湖岸线精心修复的生态湿地,曾是渔舟唱晚的寻常湖岸,如今褪去了生产的繁忙,只留下蜿蜒的水道、茂密的林带与成片的芦苇。沿着纵横交错的木栈道与柏油小径慢慢走,每一步都踏在自然的心跳上。
第二天,可以将视野放得更开些。上午在湿地深处观鸟、漫步;下午可以租一辆双人自行车,沿着环湖绿道缓缓骑行,感受湖风拂面、阳光晒背的惬意。若是时间充裕,不妨多住一晚,第三日清晨去湖边守候一场日出。那是另一番动人心魄的景象——天际由黛青转为橙红,湖面被点燃,水鸟惊飞,天地间一片寂静而辉煌的苏醒。
这里的游玩,精髓在于‘散’与‘忘’。没有非去不可的打卡点,也没有必尝不可的美食榜单。一切随兴所至,走到哪里,风景便在哪里;看到什么,心境便是什么。这种放下攻略与期待的漫游,往往能收获最为踏实、也最为治愈的私人记忆。
在巢湖之畔,吃饭是件充满烟火气与温情的事。无需费力搜寻网红餐厅,湿地公园周边的农家乐,或是附近长临河古镇街边随意一家小店,灶膛里升腾的,便是最地道的合肥味道。清晨,若住在附近,一定要寻一碗热乎的sa汤(辣糊汤)配油香。汤是用老母鸡与多种香料长时间熬煮,勾芡后打入蛋花,浓稠鲜香,胡椒的微辣恰到好处地唤醒味蕾。就着刚出锅的、酥脆的油香或狮子头,一碗下肚,通体舒泰,冬日的清寒便被驱散得无影无踪。
午晚餐,自然要尝尝湖鲜。巢湖银鱼是顶顶有名的,通体透明,无骨无刺。最简单的做法是银鱼蒸蛋,蛋羹滑嫩如脂,银鱼鲜甜似蜜,入口即化。还有白米虾,个头虽小,肉质却紧实弹牙,盐水一煮便是天然的好滋味。若是人多,点一锅热气腾腾的泥鳅挂面,泥鳅酥烂入味,挂面吸饱了浓汤,撒上碧绿的蒜苗,是实实在在的乡土满足感。若赶上时节,还能尝到用巢湖产的糯米与红豆做的“大救驾”(一种油炸甜点),外皮酥脆,内馅甜糯,相传曾是贡品。
若想体验更本地的生活气息,可以寻一处农家,围坐尝尝“烘糕”与“寸金糖”。这不是正餐,却是合肥人记忆里的零嘴。烘糕用米粉烘制,薄脆咸香;寸金糖内有芝麻糖馅,外裹白芝麻,酥脆香甜。就着一杯清茶,与主人聊聊湖边的旧事,看阳光从屋檐斜斜地照进来,时光仿佛被拉得很长,暖意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若说湿地是自然的馈赠,那么不远处的长临河古镇,便是时光在此沉淀的人文注脚。古镇依河而建,几条老街依旧保留着旧时的格局,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两旁是晚清民国的老宅,马头墙高低错落。走在其中,常有穿越之感。拐角处或许就藏着一家老字号理发店,老师傅手法娴熟;或是遇见一位老人,坐在自家门槛上,不紧不慢地修补着渔网,脚边趴着一条慵懒的黄狗。
一定要去吴氏旧居和百年邮政局看看。吴氏旧居是典型的江淮民居,三进院落,天井里摆着几盆花草,安静雅致。站在天井中央,抬头是四方的天空,低头是湿润的青苔与石板,仿佛能听见当年学子朗朗的读书声,闻到空气中飘散的墨香。百年邮政局则更显时代印记,绿色的门楣,老式的柜台,陈列着旧时的邮筒与电报机,触摸那些冰凉的铁器与木柜,一个时代的通讯记忆便扑面而来。
而湿地公园本身,便是自然在此挥洒的生态长卷。冬日的水生森林,别有一番萧疏之美。大片的水杉与池杉,叶子已转为锈红色,笔直地立在浅水中,倒影清晰如画。芦苇荡连绵成片,枯黄的苇秆顶着蓬松的芦花,在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如同蚕食桑叶般的细响。这里是鸟类的天堂,能看见成群的小天鹅在远处水面游弋,姿态优雅;白琵鹭用它铲子般的喙在浅滩觅食,憨态可掬。沿着深入湿地的木质栈桥慢慢走,脚下是清澈的湖水与水草的柔影,偶尔有鱼儿“噗通”跃起,打破一池宁静。
一定要走到湿地深处的观鸟塔或附近的茶壶山去。观鸟塔是木制的高台,登临其上,视野陡然开阔。眼前是望不到边际的巢湖水面,烟波浩渺,帆影点点;远处,合肥滨湖新区的高楼勾勒出起伏的天际线,现代与自然在此奇妙同框。风从湖面毫无阻挡地吹来,带着水汽特有的清润,深吸一口,只觉得胸中块垒都被这浩荡的天风湖水涤荡一空。
入夜后,若有余兴,可以驱车返回市区,或是就在滨湖新区的商圈走走。这里的商场灯火通明,连锁品牌与本地小吃并存,能满足一切日常所需。更迷人的是街边的夜市,烧烤摊升腾着诱人的烟火,卖桂花赤豆糊的小推车前围坐着情侣,三三两两的市民饭后散步,谈笑风生。这里的夜,不似市中心那般喧嚣沸腾,却有着刚刚好的、熨帖人心的市井温度与生活气息。
住宿的选择也丰俭由人。若图便利,滨湖新区有不少性价比高的酒店,地铁可达,餐饮丰富。若想更贴近自然,湿地公园旁或长临河古镇里,藏着一些精心设计的民宿。有的拥有开阔的庭院,栽种着梅花与翠竹,冬日可围炉煮茶;有的推窗即见湖景,清晨在鸟鸣与波光中醒来。还有的由老宅改造,保留了木结构的房梁与青砖地面,住进去,便像住进了一段缓慢流淌的旧时光里。
离开的时候,是在一个云淡风轻的下午。阳光依旧温煦,把湖边的树影拉得细长。回头望去,那片‘小洱海’在午后的光晕中静静地闪烁着,姥山岛如一粒青螺,浮在碧波之上。心里没有离别的怅惘,反倒是一片被湖水洗涤过的、澄澈的平静。
这座贴着合肥城的‘小洱海’,它不像真正的洱海那般承载着过多的浪漫想象,也不像荒僻的野湖那般孤寂。它刚刚好。有湿地可漫步观鸟,有古镇可寻幽访古,有鲜美的湖鲜慰藉肠胃,有便利的交通连接都市。它规整,因为道路与设施完善,适合漫步骑行;它灵秀,因为巢湖的烟波与候鸟的翔集充满生机;它亦有底蕴,因为长临河的老街与旧居沉默地诉说着往事。它将现代城市的舒适与自然生态的野趣,妥帖地融合在了一起,不张扬,却足够抚慰人心。
衣服上似乎还沾着湖边清润的水汽,包里装着从农家买来的烘糕与麻饼。心里留下的,是冬日暖阳下湖面的万点碎金,是木栈道上悠长而孤独的脚步声,是芦苇荡在风中如海浪般起伏的沙沙声。合肥不只有逍遥津与包公园,在它的南边,还有这样一片温柔而开阔的水域,值得你慢下来,花两三天时间,细细地走,静静地看。它会在某个冬日的记忆里,持续地散发着宁静而温暖的光,仿佛在轻声说着,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