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黄石回来好些天了,心绪却还黏在磁湖的水汽里,黏在那些被岁月磨得温润的石阶上。这不是一座需要你长途跋涉才能抵达的远方,它就贴着武汉,依着长江,是那种从繁华都市一脚油门就能踏入的、带着工业记忆与山水清宁的奇妙所在。没有一线城市那种密不透风的压迫感,也无纯粹乡野的疏离与不便,反倒有种恰到好处的妥帖。
城市的肌理是舒展的,宽阔的马路旁,梧桐的枝叶在春日里投下斑驳的影子。建筑不高,多是些有些年头的楼房,间或能看到几栋线条利落的新楼,不突兀,只是静静地立着。最动人的是,你总能在某个街角,或是一段坡路的尽头,毫无防备地望见一片开阔的水面,或是远处连绵起伏的、被植被染成深深浅浅绿色的山峦。城建的规整与山水的灵秀,就那么自然而然地融在一起,像一幅被生活气息浸润了多年的水墨画。
十年前,或许人们提起它,想到的首先是‘矿冶之城’、‘钢铁摇篮’。但如今再访,你会发现那些轰鸣的机器声已沉淀为博物馆里安静的展品,而青山绿水正以一种更温柔、更持久的方式,重新定义着这座城市的呼吸。它正处在一个微妙的转型期,既有往昔峥嵘留下的厚重骨架,又有新绿萌发的轻盈生机,这种新旧交织的气质,恰恰最是迷人。
来黄石,交通的便利是超出许多人预想的。若是自驾,从武汉市中心出发,沿着武鄂高速一路向东,不过一个多小时的车程。车窗外的景致渐渐从楼宇变为平野,再变为起伏的丘陵,待到看见‘黄石’的路牌,心境便已提前切换到了度假模式。坐高铁更是便捷,从武汉站到黄石北站,最快只需二十多分钟,一杯茶还没喝完,人已到了另一座城的站台。
城市内部的穿行,也透着一种不紧不慢的从容。几条主干道笔直通达,连接着新旧城区。若是去西塞山、东方山这些近郊的景点,打车费用不高,司机师傅也多是本地通,能跟你唠上几句关于矿山公园的老故事。若是想更深入些,比如去阳新的仙岛湖,那么搭乘城际公交便是不错的选择,晃晃悠悠的,能一路看尽窗外的田园风光。
我最喜欢的一种方式,是租一辆自行车,沿着磁湖的环湖绿道慢慢骑。道修得极好,平整而蜿蜒,一侧是粼粼的湖水与摇曳的芦苇,另一侧是掩映在绿树中的民居与小店。风从湖面吹来,带着湿润的、微凉的气息,拂在脸上,所有赶路的焦躁便都消散了。在这里,交通工具本身也成了一种享受风景的媒介。
若要领略黄石的筋骨与灵魂,安排一个两日的周末行程是刚刚好的。节奏不必赶,重在‘浸入’与‘感受’。第一天,不妨从这座城市最深沉的根脉开始。上午可以去黄石国家矿山公园,那里有亚洲第一天坑的震撼,裸露的岩壁诉说着地球亿万年的故事与人类工业的伟力。下午则留给黄石博物馆,在那座不算宏大却设计精巧的馆舍里,从远古的化石,到商周的青铜,再到近代的矿冶史诗,你能清晰地触摸到这座城市从古至今跳动的脉搏。
第二天,则全然交付给山水。清晨去西塞山,沿着古人的足迹拾级而上,在‘西塞山前白鹭飞’的诗意里,看长江如练,舟楫往来。午后,则一定要留给磁湖。不必设定具体的目的地,就在湖边随意找一处长椅坐下,看水鸟掠过水面,看垂钓者的身影在夕阳里拉长。若有第三日的余裕,我建议你去更远些的阳新仙岛湖,租一艘小船,荡入那千岛星罗的碧波之中,彻底放空,让身心都染上那一片澄澈的绿。
这样的行程,像是一次有节奏的呼吸。第一天是深沉的吸气,感受历史的重量与文化的厚度;第二天是舒缓的吐气,让自然的清灵洗涤尘虑。一呼一吸之间,你对这座城市的理解,便不再浮于表面。
黄石的吃食,也带着这座城市的性格:实在,熨帖,有根底。你不用费心去寻找什么网红打卡店,那些藏在老街巷尾、居民楼下的家常馆子,或是景区旁的农家小院,往往就藏着最地道的味道。早餐的江湖,是属于热干面和糊面。黄石的糊面尤为特色,用鱼汤或骨头汤打底,面条煮得软烂,糊糊的,里面卧着鱼块、肉丝、香菇,撒上一把葱花,热气腾腾地端上来,用调羹舀着吃,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是扎实的满足。
正餐的桌上,总少不了一道黄石港饼。这名字听起来朴实,却是上了年纪的点心,酥皮层层叠叠,内馅是冰糖、橘饼、芝麻、香油混合的甜香,吃起来酥松不腻,配上一杯本地产的云雾茶,便是极好的午后茶点。至于菜肴,一道‘大冶糊面’(与早餐的糊面不同,此为一道菜)是必尝的,红薯粉条与五花肉、黄花菜等一同焖煮,汤汁浓稠,粉条吸饱了肉汁的鲜美,是十足的下饭神器。
若是春夏之交来,还能赶上吃笋。山里的鲜笋,无论是清炒,还是与腊肉同炖,那股子清甜脆嫩,是城市超市里的袋装笋无法比拟的。在一家临湖的农家院,点几样时令小菜,就着远处的湖光山色慢慢吃,食物的味道便也染上了山水的灵气。这里的饮食,没有太多花哨的摆盘,却满是扎实的诚意与家常的温暖,吃得人心里‘落胃’得很。
黄石的魅力,在于它历史的层次感。最表层也是最具冲击力的,无疑是它的工业遗产。走进黄石国家矿山公园,站在‘天坑’的观景台上俯瞰,那种视觉的震撼是言语难以形容的。巨大的矿坑如同大地敞开的伤口,又像一枚勋章,记录着人力改造自然的磅礴力量。岩壁上一层层的纹理,是亿万年的地质年轮,也是近现代开采留下的刻痕。站在这里,风声仿佛都带着历史的回响,你能想象当年机器轰鸣、人声鼎沸的场面,那是另一种形式的‘热血沸腾’。
而当你走进汉冶萍煤铁厂矿旧址,那种感受则更为具体。锈红色的高炉、蜿蜒的管道、沉默的铁轨,在时光的侵蚀下呈现出一种冷峻而富有雕塑感的美。阳光透过钢铁的缝隙洒下,在地面形成明暗交错的光影。触摸那些冰凉的、粗糙的钢铁表面,仿佛能触到一段滚烫的过往。这里没有喧闹的游客,只有寂静的厂房与疯长的野草,一种巨大的、带着悲怆感的工业浪漫,弥漫在空气里。
若将时光再往前追溯,西塞山则是另一番文人气象。这座临江的孤峰,因张志和的一首《渔歌子》而名动千古。沿着修缮完好的古栈道行走,脚下是滔滔江水,身旁是摩崖石刻。在‘桃花古洞’前驻足,洞内幽深,据说曾是唐代诗人张志和垂钓隐居之所。抬眼是苍翠的山岩,低头见奔流的江水,那一刻,千年的诗情与眼前的景致忽然贯通,你会明白,为什么这里的山水能滋养出那样的句子。历史的肌理,在这里既有钢铁的冷硬,也有诗文的温润。
如果说工业遗产是黄石的骨骼,那么星罗棋布的湖泊与连绵的青山,就是它丰盈的血肉与温润的肌肤。磁湖,无疑是这座城市的心脏与肺叶。它不像西湖那样被无数诗文妆点,却自有其开阔疏朗的气度。环湖而行,一步一景。这边是亲水平台,有老人带着孙儿喂鱼,笑声清脆;那边是荷花荡,夏日里‘接天莲叶无穷碧’,秋日则留得残荷听雨声。湖心有小岛,需乘船前往,岛上树木蓊郁,安静得只闻鸟鸣。
西塞山则提供了另一种视角。登临山顶的北望亭,视野豁然开朗。长江在此拐了一个大弯,江面开阔,船只如梭。对岸的散花洲,平畴沃野,绿意盎然。江风浩荡,吹得人衣袂飘飘,所有烦闷似乎都被这浩荡之气涤荡一空。古人在此凭栏,生出的是‘江山如画’的慨叹;今人于此驻足,感受到的则是天地之辽阔与个人之渺小,一种释然的平静油然而生。
若想寻更深的幽静,东方山是绝佳的去处。此山为佛教圣地,素有‘三楚第一山’之誉。驱车盘山而上,满目苍翠,空气清冽。弘化禅寺坐落山间,暮鼓晨钟,梵音袅袅。即便不是为祈福而来,只在寺前的古树下静坐片刻,听风吹过松涛的声响,看阳光在飞檐翘角上移动,内心也能获得难得的安宁。这里的山水,不张扬,不奇崛,却以一种持续而温和的力量,抚慰着每一个走近它的旅人。
离开黄石时,我特意去老火车站附近的老街,买了几包港饼。油纸包裹着,甜香隐隐透出。这味道,连同衣服上或许沾着的、磁湖边的水汽与青草气息,被我一同带了回来。这座城留给我的印象,不是某个惊心动魄的瞬间,而是一种整体的、踏实的温柔。它不试图用喧嚣的夜景或夸张的景点来吸引你,只是静静地在那里,有山,有水,有深埋地下的故事,也有寻常巷陌的炊烟。
有人预测,十年后的黄石,会是什么模样?我想,它大概不会变成另一个摩天大楼林立的都市。它的方向,或许正是如今已露端倪的这条路:让工业的遗产成为独特的风景与记忆地标,让山水湖林成为市民日常的客厅与氧吧。那些规整的道路、便利的交通、逐渐丰富的商业配套,是它面向现代的‘体面’;而那些不变的青山绿水、深厚文脉与不疾不徐的生活节奏,则是它安身立命的‘灵魂’。
它介于大都市的繁忙与纯粹乡野的寂寥之间,找到了一个刚刚好的平衡点。在这里,你能享受到城市生活的绝大部分便利,又能随时退入一片湖光山色之中,让身心得以喘息。十年后,或许它的公园会更精致,绿道会更绵长,博物馆的藏品会更丰富,但那份融合了工业硬朗与山水温柔的独特气质,那份踏实过日子的烟火气,大抵会一直留存。这样的黄石,值得你一来再来,慢慢走,细细品。它不承诺给你惊艳,却许你一份长久的、静水流深般的治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