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春节的喧闹渐渐归于平静，那场牵动千家万户的“祝福”仪式，其庄重的余韵依然在街巷之间、在人们的言谈中缓缓流淌。这不仅是一场传承近千年的民俗盛典，更是鲁迅笔下乡土绍兴的深刻印记，是今日绍兴人心中未曾褪色的虔敬与期盼。2007年，“绍兴祝福”被列入浙江省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这条纽带，一头扎根于历史的深厚土壤，一头牵引着当代人对未来最朴素的向往。
溯“祝福”源流 见祈愿初心
“祝福”二字，最初是分开的。“祝”的本义，是祭祀时司祭人向神灵祷告，早在商周时期的甲骨文、金文中便已出现；“福”则代表福气、福运。二者合为“祝福”，便有了祈神赐福、向人表达美好祝愿之意，也开启了一场贯穿岁月的虔诚对话。在绍兴，它俗称“请大菩萨”，又称“祚福”，是一年礼仪中最隆重的篇章。
据清末范寅《越谚》记载：“祝福，岁暮谢年，谢神祖，名此。”“祝福”大典可追溯至元朝，民间相传，所祭祀的“南朝圣众”“黄山西南”，暗含着对宋室沦亡的追思与对抗元忠烈的缅怀。这份承载着民族记忆的祭祀，后来相沿成习，逐渐演化为人间烟火中最朴素的祈愿——五谷丰登，六畜兴旺，阖家安康。
从腊月十五的“掸尘”开始，绍兴人家便为这场大典奏响序曲。那份郑重，藏于舂糕裹粽的忙碌里，藏于洗净的福礼之中。仪式必在立春之前，择旧历“宜祭祀”之日。拂晓前举行的，被称为“勤俭福”，透着农家的勤勉；黄昏时分举行的，则戏称“懒惰福”，各有各的规矩。正如散文家周作人在《鲁迅的故家》中所细腻描绘：“祝福日子选定后，即于是日凌晨起床，烧煮福礼，到拂晓之前，便搬出两张八仙桌，视木纹横于屋檐下，与祭祖相反，谓之‘横神直祖’……”这规矩里的分寸，正是绍兴人刻在骨子里的“秩序感”。
仪式传承千年 彰显当代价值
民俗专家、绍兴鲁迅纪念馆原馆长裘士雄对这番讲究如数家珍：“绍兴人俗称祭祀为‘请’，并有不成文的规定：祀神时桌案朝外，祭桌由两张八仙桌拼成，桌面木纹需呈横向；祭祖时则桌案朝内，桌面木纹需改为纵向，这便是老话所说的‘横神直祖’。”从古时的猪、牛、羊三牲，到后来以鸡、鱼、猪肉代替，再讲究些便添上鹅与牛肉，成为“五牲福礼”。案头两端，还必得摆上一碟豆腐干与一碟禽血。这些看似繁复的细节，承载的是一方水土对天地的敬畏。
鲁迅在小说《祝福》中，以凝练的笔触勾勒出一幅浙东乡镇底层百姓的生活画卷，揭示了以“祥林嫂”为代表的贫苦民众在物质与精神上的双重贫瘠，同时也真实记录了千百年来相沿成习的越地年终“祝福”习俗。百年后的今天，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早已走出那段沉重的历史。当“绍兴祝福”被列入省级非遗名录，它所赓续的，便不仅仅是民俗历史中的文化记忆。
裘士雄对此有着深刻的洞察：“‘祝福’作为一种特定的年俗，其当代价值，正在于它完成了从‘仪式’到‘文化’的升华。”在文旅融合的舞台上，它是展示地域文化的窗口；在寻常百姓家中，它是年味的核心。它既是对先辈的纪念，也是对美好生活的祈愿。随着时代前行，这份古老的传统正不断被赋予新的体验与内涵，守住了民俗的“根”与“魂”，更在城乡巨变中，成为人们安顿乡愁、寄托希望的精神载体。它不再是文学作品里的背景，而是人们对未来祥和安康的主动、光明的奔赴。
古镇新风拂面 民俗“福”射四方
如何让这份珍贵的非遗活在当下？记者了解到，柯桥区以传承基地为依托，让“祝福”的氛围渗透进寻常百姓的生活。而鲁迅笔下的鲁镇，作为最经典的文学地标，自然成为保护与展示这一民俗的最佳载体。鉴湖景区以鲁迅笔下虚构的小镇为蓝本，通过场景还原与人物演绎，将“祝福”相关节庆活动办得有声有色，让游客身临其境，感受那份穿越时空的虔敬。
在浙江省非遗主题小镇安昌古镇，每年腊月风情季的重头戏——“祝福大典”，总是人潮涌动。在今年举行的丙午安昌年会暨第二十七届安昌古镇腊月风情活动“祝福大典”现场，来自五湖四海的游客与本地市民齐聚一堂，在传承百年的礼乐声中，共迎祥瑞，同祈安康。当工作人员将象征吉祥的福糕、福果分送给现场游客，“散福”的暖意便在人流中弥漫开来。大典之后，一场“绍兴十碗头”福宴热闹开席，近百位高龄老人、村社工作者、景区保洁员、商户代表与非遗传承人同席而坐，共品年味。席间，柯桥文史爱好者李贤生感慨万千：“‘祝福’在当代有了文旅融合的新表达。这场爱心福宴品的是绍兴味道，传的是乡土文化。”
百年时光，沧海桑田。鲁迅当年在祝福声中望见的悲凉，早已被时代洪流冲刷殆尽，而他期许的“给鲁镇的人们以无限的幸福”，却在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蔚然成林。今日的绍兴，一场场“祝福大典”，展现的不仅是千年风俗的绵延，更是一座城市面向未来的无限希冀。那一声声美好祝愿，沉淀为鲜活的中国年味，凝练成醇厚的绍兴韵味，最终汇聚成“和美柯桥”在新时代里温暖的风景。
绍兴祝福
绍兴人俗称祭祀为“请”，并有不成文的规定：祀神时桌案朝外，祭桌由两张八仙桌拼成，桌面木纹需呈横向；祭祖时则桌案朝内，桌面木纹需改为纵向，这便是老话所说的“横神直祖”。从古时的猪、牛、羊三牲，到后来以鸡、鱼、猪肉代替，再讲究些便添上鹅与牛肉，成为“五牲福礼”。案头两端，还必得摆上一碟豆腐干与一碟禽血。
全媒体记者 郦曼丽 文 高洁 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