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锐

京西古道是北京最具代表性的线性文化遗产之一。从广义上看，它并非单一的一条道路，而是北京以西、以门头沟为核心，由古村落、寺庙、关隘、长城等历史遗存共同构成的多元道路系统，在历史上承载着物资运输、军事防御、进香等多重功能。从狭义上看，门头沟区境内的京西古道段落，则构成了这一线性文化遗产廊道的枢纽与平台，是理解古城北京在古代北方文化、经济、军事等方面的历史价值与在今天的现实意义的关键区域。当代，京西古道的文旅发展中古村落、寺庙、景区虽各具特色，但更多呈现为单点推进、各自为战的状态。如果融入整体叙事与提升精神体验，则更能充分体现线性文化遗产的价值。特别是在出现洪灾之后，京西古道既面临灾后恢复重建的现实任务，也面临文旅高质量发展的新要求，传统以景区开发和资源叠加为主的模式已难以适应新的发展形势。在这一背景下，艺术赋能为京西古道文旅发展提供了一条具有现实针对性的路径。

艺术赋能并非简单引入艺术活动或打造“艺术景观”，而是通过艺术的审美表达，塑造文化叙事、重构空间价值、激活社区参与、增强文化认同。围绕京西古道的线性特征与历史文脉，艺术赋能可以通过三种互为补充的方式展开。

节事驱动型路径，以民俗与艺术节事重塑古道的时间节律。京西古道南线长期以来以进香与庙会活动著称，妙峰山庙会、潭柘寺与戒台寺的进香传统，构成了持续数百年的文化节律。艺术赋能并非取代民俗，而是在尊重其社会功能的前提下，引入艺术化的表达方式，例如通过情景表演、视觉艺术介入，对进香路线、茶棚节点和庙会空间进行情境化呈现，使传统节事从“阶段性热闹”转化为具有文化深度和传播力的艺术体验。这种以民俗为基础、以艺术为媒介的节事驱动，有助于在不增加过度开发压力的情况下，提升京西古道的文化辨识度。

空间叙事型路径，通过传统空间的艺术化活化，串联线性体验。京西古道沿线曾广泛分布茶棚、驿站、车马店等服务性空间，它们既是行旅休憩的节点，也是信息交流与社会互动的重要场所。随着交通方式的变化，这些空间大多逐渐消失或闲置。艺术赋能可以以“微更新”的方式介入，对保留下来的茶棚遗址、古道节点和沿线空置建筑进行修旧如旧但是艺术化的改造，通过装置艺术、情境展示和叙事设计，重现古道行旅文化。例如，将茶棚打造为兼具展陈、休憩与小型展演功能的文化节点，使游客在行走中不断进入故事情境，从而恢复京西古道作为连续文化廊道的体验完整性。

日常嵌入型路径，通过文创与开放式艺术实践融入村庄生活。与节事活动相比，日常嵌入型艺术赋能更强调长期性与生活性。在琉璃渠等传统工艺村落，可依托琉璃烧制等非遗资源，引入艺术家驻地、手工体验课程和文创开放空间，推动传统技艺与当代设计的结合；在三家店等历史商贸节点，可通过小型展览、社区共创项目和文化市集，逐步培育具有古道特色的文创业态。这类实践不以短期流量为目标，而是通过艺术与日常生活的持续互动，增强社区参与度，提升村庄自身的发展能力。

从整体上看，这三种路径分别作用于时间、空间与日常生活层面，共同构成艺术赋能京西古道文旅发展的多维机制。其意义不仅在于提升旅游吸引力，更在于重构线性文化遗产的整体叙事，使分散的历史资源得到整合，并且重新形成可感知、可体验、可持续的文化系统。京西古道的探索，对于北京推进全国文化中心建设和西山永定河文化带建设具有重要启示意义。在特大城市近郊山区，文化遗产保护、生态安全与文旅开发之间的张力普遍存在。以艺术赋能为抓手，有助于在保护优先的前提下，探索文化价值转化的新路径。通过系统化的节事设计、空间叙事与日常嵌入实践，京西古道有望从分散的文化资源，转变为具有鲜明识别度和持续生命力的文化廊道，成为与丝绸之路、茶马古道齐名的承载着深厚历史与文化价值的著名线性文化遗产。

需要注意的是，艺术赋能并非一蹴而就的工程，更不是短期项目叠加所能完成的任务。其有效实施有赖于长期主义的发展理念、多主体协同的治理机制以及稳定的制度保障。只有将艺术介入与空间规划、社区治理、产业培育和灾害韧性建设统筹推进，才能真正释放线性文化遗产的时代价值。京西古道的实践，正是在这一意义上，为北京文旅高质量发展提供了一条值得持续深化的新路径。（作者单位：清华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