俯身跪拜“三苏祠”
长庆八中 雪 原
在宏大的中国文化史诗中,苏轼父子是无论如何绕不开的高光篇章,尤其是苏轼,某种意义上已经成为中国文化的代名词。宋仁宗曾赞曰:“天下好学之士,皆出眉山”。历时千年,眉山因“三苏”而闻名于世,“三苏”因成就斐然而光照千秋。
拜谒“三苏祠”是我多年的梦想,今日终于如愿!这份感动、震撼与喜悦之情非笔下可以形容。
当我从眉山东站下高铁后,我就刻意放慢脚步,静心呼吸,感受这逾越千年的神奇土地,究竟用什么魔法让这里变成了文化圣地?
我错过了公交,于是自寻其道,边走边欣赏这里的风景。我脚步走得很轻,内心充满敬意,细细观察着周边的景观。
尽管道路上车辆疾飞,发出工业时代让人心烦的噪音,路旁宽阔的林带高耸的林树木间却传来阵阵鸟叫声,让人心头欢喜。回头细看,却是只闻其声、不见其影,莫非这也是一种独特的迎客之道?
这里的气候比富饶的成都显得更为清新,阳光也正好,让人感受着春天的惬意,我很享受这种寻觅的快乐。
考虑到时间因素,我最终还是搭上了一辆出租。短短十几分钟便来到了“古纱縠行”大牌坊前。
让我极为尴尬的是,对于牌匾上的第三个字,我竟然不认识,读不出音,更不明其意。我仿佛一个野蛮人,突然走进了现代人类文明的时光隧道,站在原地,却无法走进历史。这种内心撕裂的痛楚,谁人可解?
走进街道,两边都是“眉山特产”商店。随意走进一家店面,满眼都是“东坡肘子”、“东坡红烧肉”等的红色礼盒。原来,一个眉山市因历史上“东坡居士”的存在而延伸了一个产业,惠及后人,带动了旅游和副食的行业。这都是“东坡先生”当年想象不到的事情吧?
再回头时,对面便是“三苏祠”的大门建筑物。“三苏祠”三个苍劲有力的大字映入眼帘时,我几乎泪流满面。心心念念的家园就在眼前,怎么能不让人感动啊!
如果说你曾经读过胡适先生所写的《苏东坡传》;如果你对中国文化历史尚有一点了解;哪怕你只是听过那首词《水调歌头·明月何时有》,你都会知道苏东坡的存在对中国人意味着什么。没有苏东坡,整个中国人的精神表达就无法提升到一个文化境界。整个中华民族与异域文明仅存的生活语言就很接近,更谈不上其传承与发展了。苏东坡是中国文化的集大成者,而“三苏”家园便是重启中国现代文化的重要精神枢纽。
这便是我此刻的心境,除了敬仰,便是崇拜。我的内心匍匐大地,静静地走进圣地,唯恐吵醒了那沉睡前年的文化巨人们的安寝。
园内林木参天,鸟鸣声声不断。脚下有清澈细流,满眼是青翠的绿色。在这里,感受不到寒冬的严酷,高耸的竹林仿佛一个个文人修士夹道欢迎我的到来。
迈过石桥,在“天石砚”景点可以看到形似瀑布的潺潺流水,让整个园中充满了灵动的气息。这里的梅花、樱花正在开放,发出淡淡的幽香,在层层叠叠的绿色里抹上了一层粉色的神韵,如同刚刚化过妆的妇人的神采。
路过“海棠亭”,便看见那停在流水中的船坞。红红的灯笼依然挂着,却看不到当年那玉树临风的雅士们的谈笑风生。
循着水流再往前走,我在一块石头前停下,这里有苏澈的话语:“天之所生,地之所产,足以养人”。后来我从“豆包”中查证,此话出自苏轼《栾城集》卷四十的《转对状》中,是元佑年间苏澈上奏朝廷的“三条建议”中的重要思想。今日看来,不也仍是真理吗?天地惠及人类,人本应感恩天地所赐。如果民有苦痛,不是因为懒惰所致,那必然是其政策的不足,是人祸而非天灾啊!
当园中的压舱石仅存的“苏宅古井“”出现在眼前时,我仿佛从这一口古井的泉眼中看到了历史已被尘封。
河水宽阔无边,我仿佛站在河流的另一边,河对岸的景象变得模糊不堪。这条奔腾不止的河流冲毁了历史的堤坝,让我无法移步向前。河对岸仿佛空无一人,却让人绕梦魂牵。被阻隔的苦痛,让人仿佛痛失了至亲。如果父子不能相认;如果文化断层随时间流逝差距越来越大,那么古老的文明和文化不就像是断了线的风筝,不知它将飘向何方?
站在古井前,我思索了很久。感觉自己像是一个历史的弃儿。我们的祖先拥有灿烂辉煌的文明,这份文化继承却了断在“文化革命”时代,这是多么悲哀的事情啊!一个民族一旦文化断流,那么它再生长出来的生命便是先天营养不良的遗传病患者。即使身形变大,也不过是悄然为生存的劳动者。无论如何,那份文化给予人的光彩再也无法回光返照了,也许这正是历史的无情吧!
我的内心在哭泣。我终其一生努力学习,却是识字有限,对中国古代文献知之甚少,对传统文化经典著作几乎一无所知,恰如同一个睁眼瞎。如果茫然无觉倒也可以苟活,可悲的是知道了文化的珍贵,却对文化遗产并不懂得,这岂不是双重的悲哀吗!
走到此地,方知自己走错了大门。原来我是从另一个侧门进入园里的,这里才是“三苏祠”大门进来后的正殿。
大殿里苏洵坐像居中,上有横匾“奕世荣昌”。右联是“金生丽水三苏怀仰燕赵郡”。左联是“玉出昆岗眉山发迹源流远”。意在表达三苏家族不忘根本,成就辉煌。两边是卓有成就的二子苏轼、苏澈的坐像,父子三人俨然回归家园,终身相守,倾心相谈。
随后的另一大殿有纪念苏轼的坐像。匾额“养气”是对苏轼精神世界的高度概括,也是对其人格的充分肯定和对其文气的无尚赞扬。两边的对联是清朝光绪年间,四川提督云南人马维骐为三苏祠飨殿所书。上联“从岭海间拥节而来,每怀鹤观游跡,画图笠屐空千载”,下联“向纱縠行驱车西去,喜挹暴颐秀气,忠义文章萃一门”,表达了他对苏轼个人魅力的深切敬仰。
由此看来,“三苏祠”是文脉相承的地方,也是文人共有的精神家园。
再绕到大门近处,才看到“文献一家”的匾额和两边的对联:“一门父子三词客,千古文章四大家”。这个评价把苏轼父子三人的品德与学识予以高度赞扬,他们的文学贡献成就卓著,他们的传世典籍光耀千古。
大殿的西侧便是闻名天下的“瑞莲池”。相传苏洵在宅中荷塘手植瑞莲。当年苏轼和苏澈兄弟同登进士第,池中恰开并蒂莲花。眼前所见,诺大的“瑞莲池”的莲花池里都是枯干的残荷,静静的竖立在那里,如同受检阅的民众,更像是凝固的历史。尽管在这个季节爱莲看似枯萎,它的根系却在得到滋养,待春暖花开之后,再泛绿意,粲然开放。
随后看到的是“并蒂丹荔”的树根造型。这里讲了一个小故事,说当年苏轼离开眉山时在家中手栽荔枝树,与老人们约定,树长成即归眉山,却没有想到他因仕途坎坷,竟再也没有回到眉山。这个内容是在苏轼所写的《寄蔡子华诗》中所记载的。
至此,不禁让人感叹,人在少年唯有自由成长的快乐,进入社会,如同遭遇水流冲击,很难再逆流而上,回到出发的原点。万物皆在流变之中,那仅存的永恒,除了功名和口碑,还能留下什么呢?
主殿的“东园”建有“醉翁亭”、“晚香堂”和碑亭等。走进去时,历史仿佛再次鲜活起来。
欧阳修的美文《醉翁亭记》和《丰乐亭记》一经苏轼书写,便成为永恒的文化经典。世间唯有知音难觅,更稀缺那份彼此懂得。相互欣赏,给予对方价值,成就他人,欧阳修与苏轼便是典范。
“忠义”从来都不仅仅是王者对辅臣的期望,更是民众对于掌权者的期待;守护也从来不仅仅是亲情之间的默契,更是一个王朝对大众、一群文化传承者对彼此的承诺。唯有相互忠诚,方有万千美好景象。
走到“晚香堂”时,空旷的殿堂里外空无一人,唯有苏轼晚年的塑像在春天里站立,一种凝固的沉思状。手杖在他那里变成了思想的武器。
待我迈上台阶,才惊奇地发现一只黄色的大猫正在台阶上酣睡。我不禁心中一觉,这里到底躺的是谁呀?用手轻轻的抚摸了它,它几乎没有睁开眼,轻轻动了一下身子,又安然入睡,全然不想被打扰的样子。
于是我蹑手蹑脚的走进大殿,没有想到这里竟然展示的是“三苏”的法治思想。其核心是“德法相济,良法善治;固法便民,人法并重”。这种治理社会的辩证思想体现了中国人守护家国安宁的心愿和情怀,其思想的光芒炳照万世。
也许现实总是与理想相距千里,而那征程前进的的方向上,却有路标指引。那便是全天下人的希望,也是现代人们对理想时代充满信念的历史回声。
在“碑亭”的回廊中,看到“三苏图”时,我内心变得温暖起来。三人相聚的场面岂不是中国家庭文化精神的图腾吗?大哥苏轼手捧书卷,侃侃而谈;小弟苏澈专注聆听,充满敬意;父亲苏洵站在苏轼的身后,欣赏着他的伟大作品,满心欢喜,充满慈爱的目光温暖着这个世界。这便是文化对人的终极意义吧?同时这也是缺少了文化,人类将面临无限痛苦的根源吧?
“抱月亭”的旁边是一个文创中心。走进去,才发现这里有很多关于苏轼父子的文化研究的书籍,也展示了很多“三苏”主题的工艺品。
看到王文正所写的《不合时宜--东坡人文地图》,便觉得苏东坡的一生如同一个巨大的谜题。何以用一己之力扛下中国文化这面大旗,集文学、书法、诗画、政绩、品格、情怀于一身,其贡献卓然,无人能及,为万人所仰。以民国文化大师胡适的珍爱为例,他一生最珍视、收藏和研究的便是《苏文忠公诗合注》(冯应榴著),可见苏东坡在文化人的心中的崇高地位。众书中令我印象很深的还有两本,都是关于其父苏洵的传记。一本叫《豹变--苏洵大写意》,另一本是《苏洵新传》。两本书皆出自刘川眉先生之手。书中演绎了苏洵的一生,揭示了苏家二兄弟富有成就的根源,也让现代人懂得了为父之道的意义,更让人们看到家庭教育对一个人终生持续发展的深刻影响。无疑,苏洵是一个伟大的父亲。
走出文创中心,我的眼前一片葱绿。几丛青竹拔地而起,竹杆笔直,充满了内在的力量,枝稍直插天际,无限生长。这种景象不正是一个人内心生命的状态吗?这份非凡的天然成长力依托大地朝向天空,这不正是文化人所应具有的生命底气和精神姿态吗?
我们每个人的本质,其实都不完全是外在展示的样子,如同冰山的一角无法代表一座冰山整体的存在一样。一个人内在的品质和价值系统才是他成为自己的终身依靠。
如何拥有另外一个强大的内在自我?除了学习和敬拜、努力的实践和领悟外,还有什么其它途径呢?
而这正是我历经多年、奔赴此地的缘由,也正是这份亲近和敬拜给我内心带来无比的慰藉和喜悦啊!
跪拜至此,全然不觉身心疲惫,反倒倍增民族自豪感。中国文化博大精深,穷其一生难得精髓。正如世间万物昼夜交替,永不停息,中国文化靠世代传承方能流传于后。中国智慧将照耀千秋万代,成为这个星球中的光亮,给科技时代迷茫的人类去向带来希望。
当我从正门退出时,我的整个精神体依然停留在祠里,期待着能陪他们父子更久一些。
对面的“三苏纪念馆”因周一闭馆而停止营业。我意识到这冥冥之中,是眉山对我的挽留,希望我能回来再次叩拜这方圣土,回到自己的精神家园。
时已近晚,机缘巧合。我在玩古玩街区游览时,竟然找到了一家“东坡故乡饭店”。这里的招牌名菜便是东坡系列。
我尽管已经饥肠辘辘,但我知道一个人吃不了一个肘子,和或者一碗红烧肉。于是点了“东坡鱼”和“东坡笋”。
待菜品端上桌来,才发现“东坡鱼”竟是一个大菜,摆在面前,很有分量。再问及老板是否有酒,老板竟然直接拿来“苏东坡”(当地酒名),这款酒出自太和镇龙亭村。天哪,我正是陕西韩城龙亭村人也!这一切岂非天意?
更神奇的是,老板给我带来的酒杯竟然是一个造型独特的古酒杯,战国时代的文化符号。于是,我让老板再拿了一个酒杯来,老板不解地问我:“你和谁喝呢?”
“和苏东坡一起喝呀!”。我的回答让他大笑起来,连连说:“太好了!让我给你和苏东坡合影留念吧!”于是便有了我用酒杯和桌上、墙上的东坡先生一起喝酒的纪念。
“东坡鱼”很好吃,我竟然把两份大菜全部吃光,还吃了两碗米饭,内心非常感谢眉山老板的热情招待。就在我恋恋不舍地要离开的时候,老板给我送上一瓶水,他说:“这是苏家的山泉水(“苏老泉”牌),你在路上喝。”这份来自家乡人的温暖,让我这个游子一瞬间仿佛回到了那充满人文情怀的北宋时光。
回望中,桌上那杯我给东坡先生斟上的酒,依然满杯。那便是我们之间的约定,来年的某一天,我还会来到这里,继续我们未完的酒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