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英美做中文导游已经七年了。她带过的中国游客,少说也有几百个。但她心里清楚,这些年,中国游客越来越少了。
“以前每个月能带三四个团,现在有时候一个月只有一个。”她坐在平壤羊角岛酒店大堂的角落里,声音很轻,像怕被人听见,“上面问我们是不是服务不好,是不是中文退步了。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当然知道答案。只是不能说。
2018年春天,她带过一个从北京来的团,一共十二个人。团里有个姓刘的大哥,走南闯北去过三十多个国家,是个老旅游了。刚到平壤第一天,刘大哥就皱起了眉头。
“这酒店,三星级都勉强吧?”他站在房间门口,看着斑驳的墙面和泛黄的床单,转头问金英美。
金英美笑了笑:“这是平壤最好的涉外酒店之一了。”
刘大哥没说话,但那个表情,她看懂了——那不是挑剔,是失望。
第二天吃早饭,涉外餐厅提供的早餐是白粥、泡菜、几片火腿肠和一小碟咸菜。刘大哥看了一眼,把筷子放下了,从包里掏出一袋面包啃了起来。
“这吃得也太差了,”他嘟囔着,“团费一万多呢,就吃这个?”
金英美的笑容僵了一瞬。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已经是涉外餐厅能提供的最好标准了。那些泡菜是她妈妈腌的那种,火腿肠是国家配给的,白粥用的是平时他们过年才能吃上的大米。
她不是不想让客人吃好,是真的没有。
更让刘大哥受不了的,是处处受限。
想去当地人逛的商店?不行。想在街头随意拍照?会被警告。想晚上自己出去走走?导游必须全程陪同。刘大哥在第三天就崩溃了:“我花一万多块钱,是来旅游的,不是来坐牢的!”
金英美站在大巴车前面,听着后排的抱怨声,手指绞在一起,指甲陷进肉里。
她知道客人说得没错。可是她改变不了任何事。
第四天晚上,团里几个年轻人在酒店大堂聊天,金英美坐在旁边陪着。话题不知怎么就转到了“为什么中国人不爱来朝鲜”。
有人说太贵了,同样的钱可以去日本住五星级酒店吃米其林。有人说太憋屈了,跟坐牢一样。有人说太无聊了,什么都没有。
刘大哥喝了一口从中国带去的矿泉水,突然问了金英美一句:“小金子,你跟我们说实话,你一个月工资多少?”
全车安静了。
金英美低着头,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我不说,是因为我怕说了,你们更不愿意来了。”
她的声音在发抖:“我知道你们花了很多钱,吃不好,住不好,哪里都不能去。我也知道同样的钱,你们可以去更好的地方。但我们已经把最好的都拿出来了……最好的酒店、最好的饭、最好的导游。我们的最好,在你们眼里可能什么都不是。”
她抬起头,眼圈红了,但没哭。
“你们问我为什么中国人不爱来。因为你们看到的是差距。你们花钱来受罪,心里不平衡。可是你们有没有想过,我们天天活在这个差距里,我们找谁说去?”
整个大堂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嗡嗡的声音。
刘大哥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那之后的行程,没人再抱怨饭菜不好,没人再吐槽酒店破旧。最后一天,刘大哥悄悄把剩下的一箱矿泉水和零食留在了酒店前台,让转交给金英美。
他在火车上发了一条朋友圈,只写了一句话:“有些地方,去一次就够了。但有些人,见过一次,这辈子都忘不掉。”
火车开出平壤站的时候,金英美站在站台上挥手,阳光打在她白色的衬衫上,很刺眼。
她的工资,直到最后也没有说出口。
但所有人都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