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是那种被湖水洗过的蓝,澄澈得像要滴下水来;地却不是惯常的城市景致,而是起伏的、茸茸的绿,一直铺展到水天相接处,与另一片更阔大的、闪着碎金般光斑碧色的巢湖水连在了一处。这便是岸上草原了,一片在巢湖臂弯里生长出来的——岸上草原了。
我走上草坡的脊线,风就满了。这风是从湖上吹来的,带了水汽的、清凌凌的风。坡顶的草被吹得一片片伏下去,又一片片扬起来,仿佛一块巨大的、有呼吸的绿绸。我坐下来,草茎柔软地托着我,空气里有青草被太阳晒过后,那种微甜又带点土腥的、蓬松的香味。远处,巢湖安静地躺着,浩浩汤汤,水天莫辨。阳光在水面铺了一条碎银子缀成的、摇荡不定的路,一直通到望不见的云脚下去。偶有白色的水鸟,拖着长长的影子,从这条光路上静静地滑过去,便成了这无边的静谧里,一个会动的标点。
看着这湖,心里便悠悠地浮起那古老的传说来。古时这里原是陆地,有个焦姓的母亲,为救乡邻,引开恶龙,最终陷地成湖。那该是怎样一种决绝的勇敢与慈爱,让大地也为之动容,敞开胸膛,化作这一片烟波,来安放她的魂魄?此刻,风过湖上,那粼粼的波光,是她在轻轻喘息么?那拍岸的微澜,是她不眠的叮咛么?这岸上的草,想必是饮着她的故事,才生得这样丰茂,这样柔韧,风来便低首,风过又挺直,是湖的性情,也是这片土地上子民的性情了。
这草原的美,是一种“不设防”的美。城市中心精致的公园里,是盆景、是文章,有匠心和章法。这里却是信笔的写意。草是主角,恣意地绿着,高高低低,深深浅浅。坡顶的草短而密,像新絮的绿毡;坡脚的草长而疏,风来时便舞成一片绿烟。最可爱是那几处洼地,积着一小汪、一小汪的亮光,是前几日的雨留下的镜子,将天上的流云、飞鸟,都囫囵地吞进去,又恬静地吐出来。没有栏杆,没有“请勿入内”的牌子,只有一条条被人和时光走出来的、土黄色的小径,像绿绸子上几道随意的褶皱,引着你去向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这便引得人来了。坡下,有年轻的父母带着孩童在放风筝。那彩色的蝴蝶与鲤鱼,在蓝得透亮的天空里,摇摇摆摆地升高,孩子的笑声也跟着升高,脆生生地洒了一草地。近处,三两个学生模样的男女,铺开一张格子布,上面散着些书本、吃食,他们并不怎么说话,只是或坐或卧,眯着眼看天、看湖,享受着这奢侈的、被阳光与湖风充满的闲暇。远处,有恋人相依的背影,成了这绿色画布上一个温柔的剪影。在这里,人人都成了这风景的一部分,松弛的、自得的,与这草、这湖、这天,融成了一体。这便是“岸上草原”的妙处了,它不拒绝人烟,它用一片坦荡的绿,将人从方盒般的楼宇里“引渡”出来,安放在天地之间,让人记起自己原是自然的一部分。
我沿着草坡,信步向湖边去。脚下的草渐渐湿软,空气里的水汽也重了,混着些水草和贝类的、微腥的气息。湖水轻轻地舔着岸,那声音是极低极匀的,“哗——哗——”像大地沉睡时安稳的鼻息。蹲下身,水是清的,能看见底下圆润的卵石,和缕缕柳条随着水波,袅袅地摇。这温柔的湖水,谁能想到,在它沉静的面容下,藏着那样一个惊天动地的传说呢?然而此刻,传说已化成了风,化成了波光,化成了我脚下这片丰美的草场。灾难与牺牲,最终被时光酿成了无言的、博大的美,滋养着岸上的生生不息。
日头渐渐西斜,给西天的云镶上了金与红的边。那光倒映在湖上,将半面湖水都染成了暖暖的、流动的琥珀色。回望草原,绿意被暮色调和得更加沉静、更加深邃。坡上的人们,开始收拾起行囊,身影被拉得很长。人声渐渐稀了,而风声、湖声、归鸟的鸣叫声,便清晰起来,成了天地间的主调。这时草原、不想归去的人群、奔跑嬉戏的孩子们、湖水、湖心里忽隐忽现的姥山,共同构成了铺在大地上的一幅灵动的山水画卷。
我起身,拍拍衣上的草屑,也不忍归去。心里是满的,又仿佛是空的——满的是这一下午的湖光草色,空的是那些来时沾在心上、说不清的尘埃。这巢湖岸上的草原,不像名山大川,要人去仰视、去征服。它只是那样平易地、舒展地躺在那里,以它无边的绿,拥抱着湖水,也拥抱着每一个到来的人。它告诉你,美有时不必在远方,不必是奇崛的、险峻的;美可以是家门口一片坦荡的绿意,是传说沉淀后的一片温柔水色,是你愿意坐下来的一个午后,是风过时,草叶与你心头同时响起的那一声轻轻的、满足的叹息。
归途上,回望那片已融入暮色的苍茫的绿与蓝,我知道,那湖、那草、那风,连同那个古老的、关于牺牲与爱的传说,都已静静地住进了我的心里。往后在城里倦了、闷了的时候,心便可以循着那青草的气息,回到这片岸边来,做一次绿色的深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