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的初秋,我乘坐K27次列车,穿过鸭绿江大桥,进入了那个被时光封存的国度。车轮碾压铁轨的轰鸣,像心跳,预示着一段不寻常旅程的开始。
在平壤火车站庄重却略显空旷的站台上,我第一眼看到了她——金英珠。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朝鲜服”(契玛),身姿挺拔,容貌清丽,宛如一朵绽放在晨光中的金达莱。她的中文流利得令人惊讶,带着一种书卷气的优雅:“欢迎来到平壤,我是金英珠,未来七天,将由我陪同大家了解我的祖国。”
她是平壤外国语大学的高材生,父亲是研究中国古典文学的教授。行程中,她总能精准地引经据典,从李白到鲁迅,信手拈来。但在她那无懈可击的专业微笑背后,我总能看到一丝转瞬即逝的忧郁,尤其是在望向那延伸至远方的铁轨时。
火车上的知音
前往南浦的列车上,我们有了独处的机会。老旧的车厢摇晃着,窗外是连绵的田野。我正翻看一本《唐诗三百首》,她路过时,轻声念出了我正看到的那句:“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我们相视一笑,距离瞬间拉近。在那个摇晃的、与世隔绝的空间里,我们聊文学,聊历史,聊她对外面世界的想象。她说她最欣赏中国男性的尊重与包容,眼神里有光,那是对一种不同生活的向往。
“火车很有趣,”她望着窗外,声音如梦似幻,“它们明确地知道自己的终点在哪里。不像人生,充满了未知的岔道。” 那一刻,我清晰地感受到了她灵魂深处的渴望与束缚。
月台赠礼与江边誓言
在开城参观的那天,气氛凝重。返程的月台上,人群熙攘。她趁乱将一个温热的、用丝绸包裹的物件塞进我手里。那是一块品相极佳的羊脂白玉佩,上面雕刻着并蒂莲。
“这是我母亲留下的,”她声音微颤,眼中已有泪光,“她说,玉能护佑平安,也能……见证誓言。” 我心中震动,深知这份礼物的意义。
“英珠,这太珍贵了……”
“拿着!”她打断我,泪水终于滑落,“求你,拿着它,然后……忘了我。” 说完,她决绝地转身,融入人群,留下我握着那块带着她体温和泪痕的玉佩,怔在原地。
那天晚上,我违背规定,独自来到大同江边。不知过了多久,她竟然出现了,像是心有灵犀。月光下,她的脸苍白如纸。
“你不该来的!”她声音带着哭腔。
“因为这玉佩?因为这眼泪?”我握住她冰凉的手,“英珠,告诉我真相。”
她靠在我怀里,身体微微颤抖。我们坐在江边的石阶上,她诉说着她的成长,她的梦想,以及那无处不在的、沉重的目光。那一刻,没有导游和游客,只有两个在月光下试图相互取暖的灵魂。
离别的列车与残酷的“真相”
最后一天,还是在那列返回平壤的火车上。夜色深沉,其他团员都已昏昏欲睡。她来到我身边,在车轮的轰鸣中,递给我一个笔记本。
“里面是我抄的一些诗,”她努力维持着平静,“做个纪念。”
我翻开,扉页上是她娟秀的字迹:“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我的心被巨大的幸福和离愁填满。
“英珠,等我。我会想办法,我一定……”
“不!”她突然打断我,声音尖锐得引来了远处团员的张望。她迅速低下头,再抬起时,脸上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混合着痛苦与决绝的神情。
“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她深吸一口气,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我下个月就要订婚了。对方是……贸易省副相的儿子。这是我们两家早就定下的。”
这个消息如同晴天霹雳,我愣在原地,无法呼吸。
“所以,那些……那些都是假的?”我声音干涩。
“对不起……”她低下头,泪水大颗大颗地砸在车厢地板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是我不好……我不该……让你误会。我们……不可能的。”
她哭得几乎窒息,那是一种无法压抑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悲恸。看着她痛苦的模样,我的心像被撕裂。原来所有的美好,都只是我的一厢情愿?
站台诀别与五年守望
平壤火车站,送行。她恢复了初见时的模样,冷静、得体,与每一位团员握手告别。轮到我时,她的手冰冷彻骨,眼神回避着我的注视。
“一路平安。”她公式化地说。
我随着人流登上国际列车,找到靠窗的位置。站台上,她依旧站在那里,身影孤单。列车启动的瞬间,我清晰地看到,她猛地抬起头,泪水在她脸上肆意奔流,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但那巨大的、无声的悲痛,却穿透了车窗玻璃,狠狠撞在我的心上。
列车驶过鸭绿江,手机信号恢复。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短信跳了出来:
“五年后的今天,丹东火车站。若我能来,玉佩为证。若不能,忘了我。珍重。—— 骗了你的人”
我疯狂地回复,却再无音讯。
五年之约与泪痕信笺
2022年秋,我如约守在丹东火车站。从清晨到日暮,国际列车来了一班又一班,却没有那个我魂牵梦萦的身影。
就在希望即将燃尽时,一位看似普通的中国商人塞给我一封信。
熟悉的字迹,却布满了褶皱,像是被泪水反复打湿又干涸:
“当你读到这封信时,请原谅我所有的欺骗。
没有订婚,没有副相的儿子。那是我能想到的,让你死心、让你安全离开的唯一方法。我不能再看着你,因为我有任何不切实际的念头,那会毁了你!
我无法离开,这是我的国,我的家,我的枷锁,也是我的命运。我们就像两条铁轨,能短暂并行,却永无交汇的可能。
那枚玉佩,是我的真心,请永远珍藏。那个在火车上为你哭湿笔记本的女孩,从未后悔。
不要找我,不必再等。好好生活,连着我那份对自由的向往。
永远,但只能藏在心里的,英珠。”
信纸背面,是一幅简单的素描:一列火车驶向远方,站台上一个微小的身影在挥手,天空下着雨,雨滴都化成了心的形状。
我握着信纸,望向江南岸,泪水模糊了视线。原来,最深沉的爱情,不是生死相随,而是宁愿被你怨恨,也要护你周全体面;是宁愿独自承担全世界的风雨,也要把最后一点宁静的天空留给你。
江风凛冽,我攥紧了胸前的玉佩。英珠,你这个骗子……可我却恨不起来,只有无边无际的心疼与思念,随着滔滔江水,永无止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