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会在成都街头随便一转,就能撞见一个毫不起眼的绿地。那块地在人们手机地图里不常被点亮,在城市里却藏着一段工业历史。二仙桥公园就在成华区中环路和二仙桥北路交叉口,门票对公众免费开放。
地名背后有个老故事,过去城北过河得摆渡,有两位好心人扮成和尚给乡亲们募捐修了座木桥。桥一建起来就听说那俩人走了,有人讲他们成了仙,这桥也就叫“二仙桥”,这个地名在成都挺有名气的,在网上还有句段子把地名和成华大道连到一块儿,就成了城里的一条梗,不过真正去公园玩的人没多少,大多数人都知道这个地方的地名,却不认识这里的空间。
这片地方以前是上世纪成都的工业中心,红砖车间,蒸汽机车,纵横交错的铁轨构成了它当年的模样,那是计划经济时代生产的样子。工厂开始转型的时候,厂区慢慢停止使用,机器生锈了,厂房旁边长满了荒草,这个地方差点被拆掉,2017年改造工程在这里启动,占地大概有208亩,分成两个时期推进,要唤醒这些记忆,并且让城市居民走进来。
改造设计把遗留下来的铁路线放在中间位置,参考了线性公园的布局思路,也学了国内铁路文化公园那种带着旧日味道的设计方法,总体想法就是把老工业景象和城市绿地联系起来,创造出“都市静林里的铁路线回忆”,工程里保留了很多原物:一列破烂不堪的绿皮火车头、褪色的站牌、盘绕的铁轨都被留下来展示出来。现在这些画面成了拍照热门地点,工业特色变成了新的城市风光。
车厢里有一个编号SK561的列车,没有空调。上世纪“三线建设”时期它用来运机床和重件,在这次改造之后把它改成一个咖啡馆,里面经常能看到年轻人点一杯饮料坐在那里写代码,跟四十年前车间里的景象相比,现在咖啡厅里的人用笔记本敲字的时候旁边是以前司炉工人仪表玻璃上冒出来的那一股热气,这种感觉很容易体会得到。
公园北边留下一段大概500米长的废弃铁轨,设计师把这段轨道嵌入了带有感应功能的LED地砖上,人走在上面就会触发不同年份的画面回放。这里把几个历史节点串成了一条体验链路:1953年的苏联专家在测绘铁路线的时候拍下的黑白影像;1987年的机车汽笛声被录制成磁带的声音片段;2021年的智慧物流中心则由AR眼镜看到它的数字孪生原型,在脚下感受着时间的变化,并且能看到技术是如何把这些过去与现在的时空联系起来的。
厂区里一根巨型行车梁没被扔掉,它被切成23块重新悬空陈列起来,像件巨大的雕塑,场地污染土里长出羽叶茑萝,这种植物攀爬在废旧齿轮上,跟金属形成一种自然与工业结合的画面。被拆掉的碎石路基变成一条生态旱溪,雨天的时候可以引导雨水,干季还能保持景观线,仓库屋顶装了太阳能板,排布方式模仿铆钉的样子,年发电量大概42万度,供公园晚上照明用一部分电,这样的改造让材料再利用和生态修复达到某种平衡状态。
公园里把一些功能性场所做了新的用途,旧站台变成了婚姻登记的地方,“幸福号”复古列车成了实际的场地,在车厢里面布置了“幸福车头”,还有心形打卡墙这样的主题装置,很多婚礼照片都会在这里出现。卸货区被改造成开放的艺术广场,蒸汽机车模型摆放在社区街角,这些例子表明老旧的东西并不一定要大拆大建,它们也可以得到新的社会功能。
公园里一处标语写着文明相关倡导语,意思是文明是盏灯,既照亮别人也温暖自己。平时这里承载更多城市功能,它既是让人怀旧的地方,也是市民提升文明行为的公共空间,有人来这散步、有人来这里拍照、有人在绿树下读书,再利用设计使城市历史没有被抹去,而是以可用的形式保留着。
雨天的时候,铁轨缝隙间长出的小草被雨水打湿,这样的细节会让人动容,在雨后的铁轨旁走一遭,能看到时间在植物生长中慢慢铺开的样子,公园的改造把这些细碎的变化留在原地,成为一种可以被身体感知的历史现场,设计师把技术元素带入空间当中,地砖感应、AR眼镜显示、物流中心数字孪生,这些都使得参观变成了一种互动行为,技术并非取代历史,而是给历史赋予了新的表达形式。
场地里还有许多再利用的小案例,仓库屋顶的光伏板、切割过的行车梁、废旧齿轮上的植物、旱溪里的流水等等都是实践的结果,在设计中强调可持续:少一些新建多一些重新组合使用旧物。白天这里成为城市人的休闲场所,到了晚上屋顶发的电为灯光提供能量,夜晚也有了层次感。
公园展现的,不只是旧日工业的视觉符号,也是城市更新的一种方法论。把曾经生产产品的场所变成供市民享受的服务空间,需要在尊重历史与满足现代需求之间找到某种平衡点,二仙桥公园的经验表明,如果不再将历史视为负担而将其视作资源加以处理的话,则那些过去曾用于生产的物件便能承担起新的社会职能,遗迹也就能够以不同的形式被人们所看见。
下次你路过这里,地铁7号线八里庄站D口出来或者坐公交7路、71路到二仙桥西北路下车,走三百米左右就到了。走进公园,在铁轨上慢慢行走,找到一辆停靠的车厢坐下,伸手摸一摸还带着温度的铁轨,亲身触摸时会更懂得这里的时光感,场地里的旧机械、攀爬的植物、镶嵌的影像与声音都是城市的一次缓慢重生。
这座公园的变化不是大刀阔斧的翻新,而是慢慢把那些被遗忘的部分归还给公共生活。有人把它当作一段记忆的延续;也有人视其为一处可以暂时逃离喧嚣、静下心来的去处。二仙桥公园从工业废地转身成为城市绿地与文化场所,讲述着如何在保留痕迹的同时赋予新的日常用途,在这里每一项再利用和每一个技术应用都是为了同一个目的—让历史留给下一代,让生活留给自己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