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靖江的第一天是从江边的风开始的,风中带着咸味,还有潮湿带来的土腥。沿着江岸走进市区能闻到江水和泥土混杂的味道,冷冽又踏实,街道随着江势伸展开来,有的宽窄不一,不像苏州的小巷那样曲折,也不是北方那样的直线。路旁的水杉直挺挺地生长着,被江风吹得枝叶倾斜一些,但树身还是笔直的状态。
城里头的味道最容易记起来,不是大酒楼里边的,在巷子里面弄汤包的地方。早晨太阳才出来的时候,作坊就点火了,蒸笼上面热气往上冒,蟹黄跟猪肉的香味在小巷子里飘散着,和面用热水,醒个半个多小时吧,揉出来的面团要滑溜又细腻,擀皮不用擀面杖,捏着一团面让手掌转一转就把皮摊开,薄得能看见手指纹路,可还得结实不会破掉,馅料挑本地散养的大肥猪的前腿肉剁成泥,加一点姜末去掉腥味,再混进新鲜的蟹黄跟蟹肉。 调味只放点盐和糖提鲜,顺着一个方向搅打到肉馅起黏,能包住汤汁为止。包子的形状要靠手法:左手托着皮儿,右手挑馅儿,用拇指和食指一捻一转,褶子得匀称,讲究十八个褶儿。做好后放进蒸笼里,蒸熟白里透黄最好吃。怎么吃也有讲究,先轻轻咬开吸汤,再吃里面的肉。做汤包的手艺在同一个家族传了三代,师傅总说做这活得等潮来,慢慢来才行,还常说慢工出细活。
江面上早晨的景象也能看出这座城的性格,长江岸线在这里弯弯曲曲,渔港一根根桅杆,渔船披着晨光回港。渔民在岸边搬刀鱼、鲥鱼、河豚和江虾,快却不慌张,鱼市热闹但不喧闹,买鱼的时候大家说话直爽,“自家捕的,不值钱,尝尝鲜。”出海前老渔民会在岸上烧香洒酒,念着“江里讨生活,得懂敬畏”,这是他们对自然的态度,双手布满茧子和划痕,是劳动留下的痕迹,也是保证把最新鲜的东西端到餐桌上。
在竹帘上顺着江风晾着,油脂慢慢出来再烘烤压平,留下的就是肉的原味,不用加太多调料,晒出来的香味儿随风飘远。到这儿来的人会发现城里人看上去很朴素,就像这些手工艺一样,越仔细看就越能尝出滋味,靠江过日子的大气和实在,在做事的时候也能看得出来。
离开了江边,往内陆走,地形慢慢发生改变,在泰兴的时候,最先感受到的是平原上的风,风里带着草木的气息,这里是一片开阔的平地,田埂交错纵横,村庄大多隐藏在树影之中,房子多是白墙黛瓦,给人的感觉就是安稳的生活气息。泰兴村落周围到处都是高大的银杏树,到秋天时,树叶变成黄色,就像一片片亮色铺在地上。
这座城有个手工很出名,就是做提琴,在这里提琴工坊不少,很多师傅不是从小学这行的,但都很耐烦。选木头很有讲究,常用泡桐、枫木这些老料,木材得放几年去掉水分才用得起,不然做的提琴音色就不稳当。做琴的时候拿刨子和砂纸一层层修整琴身,弧度手感都要反复比对,上漆也挺费劲儿,用细毛刷一点点薄涂好多次,之后再打磨,工序反来覆去做了好几遍,那些老匠人常把做提琴当成个长久事,说要像看护孩子那样用心又耐心。最后出来的声音清亮又含蓄,跟制作时候怎么把握材料和时间有关。
泰兴做米酒也很普遍,家里用本地糯米和酒曲密封在坛子里慢慢发酵,成品清亮醇厚带点甜但不腻,招待客人时农家总说“自家酿的,喝着放心”,这手艺也流行,“酒要慢酿,日子要慢过”讲的是过程得有耐心。秋天是银杏果的采收季,摘下后要去皮、清洗再晾晒,妇女们一边剥果一边聊家常,动作很缓慢,银杏果能做成银杏糕,把果磨成粉与糯米粉糖混蒸,吃起来软糯又带着淡淡银杏香。
稻田在泰兴是一片连着一片的样子,农民按节气种地、插秧、收谷子,动作利索且讲究天时。这里芋头出名,个大又粉糯,收获的时候带着泥巴味儿晾晒,丰收年景好就有人脸上有满足的笑容,泰兴人性格偏沉稳些,他们的日子过到土地上变化里去。
把两座城放在一起,找不同来源很容易。靖江靠长江,生活多和江水、江鲜打交道,做事细致又踏实;泰兴靠平原,生活离不开田地和树木,节奏更稳重些,方式也耐心些。都是吴越文化范围里的人,但因为水与土不一样,人们的生活呀手艺呀仪式啥的都长着不一样的模样,汤包肉脯还有渔市早上的热闹是江边人的世界,提琴米酒银杏糕稻田这些则是平原人的天下。
没有哪个更好,只有不同的现实与选择。江是大气的开阔与直接,田是细致的节律与积累。旅行不只是走过名胜,更是去同一文化下不同土地上看到不一样的生活。观察这些差异,能看到普通人对生活的坚持和热爱。细节很关键:风的味道、市场的声音、蒸笼冒出的热气、手在重复中做的动作,都可以把一个地方的真实质感说清楚。
人们的老话和老做法里藏着常识和节奏,做汤包的人说“慢工出细活”,渔民说“江上讨生活得懂敬畏”,酿酒的人说“酒要慢慢酿,日子才过得慢”。这些话是生活的经验也是对时间、自然的态度。当地的本事不是用来卖的,而是自己的事儿,是身份的事儿,靠食物手艺日常的节律把城的气息传下去。去那些地方看看吧,不用诗意的语言来装饰,走进巷子里走到江边走进作坊听听他们怎么说尝尝他们怎么做体会他们的节奏就知道水土怎么在人的生活中留下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