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间的乌鲁木齐,空气里飘着一丝白日未散尽的暑气,混着些微尘土与远方烤馕的焦香。我下榻的地方,叫做红宝石钻石酒店。名字是亮晶晶的,透着一股子直白的、热乎乎的盼头,像这片土地上许多事物一样,不尚雕琢,却自有其分量。
宾馆一角
安置好行李,信步出来,隔壁便是一家小小的面馆。灯光是暖黄的,笼着几张简单的桌子,灶上的白汽一团一团地、懒洋洋地涌起来,带着面汤和酱料厚实的香气。我点了一碗蘑菇烧肉盖浇面,一份素净的凉菜拼盘,又要了一杯参杞酒——不过五块钱,人参和枸杞在清亮的酒液里静静地沉浮,像一阕微小的、温补的梦。
店里客人不多。正对着我的那张桌子,坐着一个独饮的男子,约莫已是喝到深处了。他的声音忽高忽低,碎碎地飘过来,在说些给小费、多付钱的话,舌头打着卷,话语也失了轮廓。柜台里那位维吾尔族的小姑娘,扎着头巾,眉眼清澈,只安静地听着,偶尔摇摇头,温婉而坚决。男子最后似乎也倦了,掏出手机,光映着一张泛红而落寞的脸,方才那些虚张的声势,此刻都坍缩进这小小的、发亮的屏幕里去了。
我的面来了。粗瓷大碗,酱色的浇头浓油赤酱地覆在宽面上,热气蒸腾。刚拿起筷子,斟上第一杯微醺的琥珀色,对面的身影却猛地晃动了。他踉跄地抓过墙角的垃圾桶,随即是那抑制不住、翻江倒海般的呕吐声。那声音黏腻而痛楚,扯破了小店里原本温吞的空气。我正对着他,一切无可回避地落进眼里,胃里那碗面的暖意,似乎也凝滞了一下。移开目光是不忍,看着又觉难堪,身子便僵在那儿,进退不得。
正踌躇间,一个清亮的声音轻轻拨开了这片尴尬。是那位维吾尔族小姑娘。她不知何时已走到我近旁,微微弯下腰,用带着口音的、朴素的汉语对我说:
“哥,要不你换个地方吧。”
她眼神往旁边一引,那里有道门帘,隐约可见另一个稍小的房间。“那里安静。”她补充道。语气里没有对那醉客的鄙弃,也没有对我这陌生人多事的歉意,只是一种天然的解围,一种熨帖的周全。仿佛在这西北的夜里,照顾一个远方来客能安心吃一碗面,是她份内最自然不过的事。
我心里一松,点了点头,端上那碗沉沉的面,起身跟她过去。老板也瞧见了,忙不迭地跟过来,帮我端上那碟素拼,那杯参杞酒,连我的茶水和杯子也一并挪了位。新换的角落果然清静,帘子似一道柔软的界,隔开了那一角的纷乱与颓唐。面已有些坨了,但拌开来,味道仍是扎实的;那杯参杞酒,抿一口,从舌尖到胃腹,慢慢化开一道温热的溪流。方才那点不适,渐渐被这妥帖的安置驱散了。
用完饭,身上暖了,心也定了。付账时,数目小得让人心安:面二十,酒五块,素拼四块。我向那小姑娘道了谢,顺口又问:“你们明早几点开门?”
“我们二十四小时都开着的,”她擦着桌子,抬起头笑着说,“就是早上只有面,简单的汤面。”
“那正好。”我也笑了。我的航班在上午十点多,酒店送机的车七点五十就要集合,正愁时间紧促,无处用早饭。一碗清简的“水面”,热气腾腾的,便是这匆促清晨最好的饯行了。
走出小店,乌鲁木齐的夜风已带了凉意,拂在脸上,清清爽爽的。回头望,那团暖黄的灯光,依旧静静地亮着,像一粒不肯睡去的琥珀,包裹着这一晚偶然的颠簸,与那份更为坚实的、源自寻常人心的熨帖。明天一早,我还会走进这光里,吃一碗面,然后,告别这座刚刚抵达,便已留下温暖印象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