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一座城到另一座城，路并不远，看到的世界却像是换了景。站在陕北这片黄土上，往北望是沙和草混着的天际线；向南看是一排一排的黄土坡梁。两个城市都是黄河边上的高原，可这里生活的人以及他们日常的样子仿佛置身于两个世界。

先说靠东北的这座，这地方叫榆林，城里还看得见老城墙，墙体斑驳的地方藏着城镇起落的故事，城外有个叫镇北台的大石台，体量不小气势挺足，在历史记载里它建成的时候是防范北方来犯势力用的，周围地形变化多端，山和地、草地跟荒滩混杂在一起，再往远看就是毛乌素这片沙地连成一片，那边以前被叫做荒漠的地方，几十年前搞过植被治理，有些沙地变成了绿带，长出了新的草场树带，鸟儿们也慢慢回来，沙丘旁边有块人工种出的绿地，两者并列形成了一种很直观的对比感，一些长城啊古防线之类的在这片地方留下身影，并且伴着沙丘一起存在，成了当地特有的风景。

榆林能源出名，这里产煤，矿区和相关产业在城市经济里占了不小的比重，职业构成，生活节奏都被这种资源型经济影响着，当地人做事风格被多数人形容为直爽豪迈，日常交谈不太讲究细节，常见社交形式是在饭桌上热闹饮酒，喝酒在当地既是礼节也是交往方式，一种地方酒常被端上桌待客，口感据说不强烈却后味甘净，容易让人接受，在这样的场合里粗犷与热情并存，人们习惯用大声说话和长时间招待来表示关系。

比榆林往南走一段路就是延安，延安处于黄土高原的核心地带，坡梁起伏，远处全是黄褐一片的土地，这是现代中国历史上的一个重要节点，这里曾是诸多政治活动的中心地位，老一辈的政治人物在这里长期工作，不少重要的会议也在这个地方召开过。城里有很多纪念地，很多展陈和旧址记录着那段日子的日常和决策之相关联。

延安人的外在气质常常被描述为沉稳少言，不太热情又不会太冷漠。跟外地人聊天的时候，他们说话往往不急着表露自己，语速也不快，回答问题干脆利落。熟悉起来就能发现，他们会知道一些家乡的文化，对传统艺术有着自己的坚持。延安的民间艺术种类繁多，安塞腰鼓算是其中之一，在敲击出声音和表演队形当中能看到大家对节奏与集体性的看重。秧歌、转九曲这些地方性表演会在节日里重现，舞蹈动作和号子里有生活的笑声以及对未来丰收的期许，窑洞是这里的常见住宅形式，冬天暖和夏天凉爽，很多老屋子还保持着这种建筑样式，建筑物本身也在述说着当地人对于环境适应及传统的延续情况。

地形不同，生活方式就不同。延安的坡梁和黄土层决定了耕作、运输与聚落布局各有特点，人们喜欢在陡峭的地方开梯田或屋场。榆林的地带有平地也有洼地，有些地方适合放牧，有些地方可以机械化开采或者大面积种植。环境影响着职业的选择，也影响了人的社交方式以及时间分配。延安人稳重且节俭，他们的社交多是节日里或祭祀时举行的仪式；而榆林人的社交大多是在饭桌上进行的，他们讲究的是当下的热闹与交情。

历史和自然也造就了城市的形象。延安的街道上、广场中经常会有纪念性的建筑或陈列，老照片与旧物件所讲述的多是过去的事迹，在这里可以看见有关战时生活、生产组织以及集体行动等展览，有一种反复提及的历史感。而榆林则展示更多的是边疆的生活及防御历史，如古代防御设施、戍守故事以及边地日常生产的展陈，两地公共记忆中的延安讲的是一个集体转型的政治过程，榆林讲的是边防、牧业和资源开发的长期现实。

旅游体验里也可见到不同之处，有人去延安就会先看老窑洞或者纪念馆再听场地方戏演出，在此过程中了解当时的生活状况，而到了榆林则或许会更愿意走入镇北台又或者是开车开到沙地边缘去看治理后的绿化带亦或是前往近郊矿区外缘看看那些煤矿和厂房，它们提醒着人们现在的经济构成情况，两地均试图把历史与自然转为可供体验的内容，只是选取角度以及讲述方式有所不同，前者侧重于过去是如何塑造现今的，后者却将边域生活及自然条件置于核心位置。

对于一些外地朋友来讲，这个地方有时会很奇怪。你可能一整天都能见到高大的牧羊队、工人穿着工作服往返于城乡之间，在离一个村子不远的地方种上新种的防风带，里面长着排成行的新树苗，这说明这里的区域一直在变，并不是毛乌素沙地在一夜之间就变成了绿色，这是人们一代代投入工程和土壤管理之后的结果，在护林线、沙障和人工草场的作用下，原本漫无边际的沙漠终于有了边界，给养牛与农耕带来了更多的稳定空间。对当地居民而言就是生计方式的改变和新的生活方式选择

文化表达上两地声音不一样，延安人说话讲究沉着内敛那是历史选留下来的风格；榆林人的表述更直接更容易激动，边塞文化的直率在语言里常能听出来。这些差别不全是性格造成的，更多是由于长期生存环境和职业需求形成的惯性，戍边、牧业或者资源开采使人与外界打交道的方式形成某种习惯；参与政事、文化建设以及集体生活的时间长了也会留下痕迹。

城市建筑和乡村布局也不一样，延安的老城区有不少窑洞民居，院子比较紧凑，榆林的乡村在空间上更为开放，在街镇之间常常能看到很大的空地用作集市或者牲畜聚集之处。两地的节庆活动也有差别，延安的节日经常会有纪念性质的活动以及一些传统表演，而榆林的节日则更加偏向于大家一起聚餐、唱歌跳舞还有带点边塞特色的表演。

走一趟陕北，不用很久就能察觉出这些分野，在延安的展览馆里能听到一段段关于艰苦岁月的记录，在榆林的饭桌上可以感受到粗犷的交往方式，两座城市的故事都是真实的，它们被土壤、气候和人们的劳动写进了每天的生活里头，历史遗迹、民间表演、工业设施以及自然的变化，这些都是给解读两地性格提供线索的具体事物。

学者或者游客那里所看到的是陕北内部的丰富性，红色记忆与边陲生活不是对立的零散事实，而是同一个地方不同面向的叠加，延安存留着一段政治文化的记忆，在教育、公共话语以及旅游形式上留下印记，榆林则把边防传统、资源开发和自然条件编织到当地人日常当中去，两地都在改变之中，城市化、产业转型还有生态修复带来了新的问题和机会。对于外来者而言，想要了解这个地方就要看它过去的样子也要看它现在的样子。

去这两个地方会有些直观感受，延安给人的感觉是厚重又安静的历史层次，榆林呈现的是开阔直接的生活状态，两种状态有不同的表达方式和生存逻辑，都值得一去看一去听，在行程结束时你会意识到黄河以北这片土地不只是地形上的差别，也是生活方式与记忆的不同排列，走过土坡也走过沙地的时候能看到现实的多样性，能听到地区文化的多声部合唱，每一处遗迹每一片绿地都有自己的故事，组合起来就是陕北的复杂面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