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闲着翻阅古籍,看到《三迁志》和《圣门志》里都记了这么一件事:山东阳谷县东北四十里,有座孟母庙,据说是当年孟母祈求蚕桑丰收的地方。我一看就觉得有意思,孟母三迁、断机教子的故事,大家都知道发生在孟子老家邹城!怎么隔着几百里地的阳谷县,也会冒出个孟母庙?还跟养蚕扯上了关系?
这勾起了我的好奇心,就去找了清朝康熙五十五年编的《阳谷县志》,想看看当地人自己是怎么说的。不翻不知道,一翻吓一跳——这哪里只是一本地方县志,简直像是半本孟子家族的“地方史”!
县志里写得清清楚楚,庙是真有,而且来历不小:
“孟母庙在城北四十里安乐镇西,世傅孟母祈蚕处。金天眷三年,知县杨用道重修。明万历四年,知县李荫又修。康熙五十三年,知县王时来会乡官李元琳、庠生李鸣奇重修,延儒设教,寒士多就之。”
翻译成大白话就是:孟母庙在城北安乐镇西边,世代相传是孟母求蚕丰收的地方。金朝天眷三年(1140年),县长杨用道重修过;明朝万历四年(1576年),县长李荫又修了一次;到了清朝康熙五十三年(1714年),县长王时来联合地方乡绅再次重修,还在这里请老师教书,很多穷人家的孩子都来上学。
你瞅瞅一座庙从金朝到清朝,跨越近六百年,修了至少三次,最后还变成了免费学堂。更厉害的是,它居然被评为“阳谷八景之一”,取了个雅号叫“孟母祈蚕”。一个外地圣贤母亲的祠堂,能成为当地招牌景点,可见它在阳谷人心里的分量。
当年拍板重修的金朝县长杨用道,自己也觉得这事挺稀奇,他在《孟母庙记》里坦白说:
“
孟母,邻人也。今此地距邹数百里……传记之事,未可知也。
”
意思是:孟母是邹城人,这儿离邹城几百里呢,记载的事儿是真是假不好说啊。但他转念一想就通了:
“
若孟母实母师也,虽天下祀之宜矣,尚奚疑?
”
这话说得多好——孟母要真是天下母亲的老师,那全天下祭祀她都是应该的,有啥好怀疑的?得,这庙就算“持证上岗”了。
顺着庙往下挖,我发现阳谷县历史上姓孟的官员可真不少,而且很多都政绩不错。
元朝的好官孟遵道:
县志夸他:
“
性孝友,精谙法律,敏于政事,科农以时,定赋以则,剖狱明断,民以无冤。
”
翻译过来就是:人品好,懂法律,办事麻利,收税不耽误农时,定税标准合理,断案清楚明白,老百姓没冤屈。这样的官当然受欢迎,他调走后,老百姓想他,还给他立了“去思碑”,把他供进了名宦祠。县城的“三皇庙”也是他主持修建的。
明朝的种树县长孟纯:
这位更实在:
“
天性敦厚,政先耕植,至今城柳皆遗泽焉。”
他性格厚道,执政先抓农业。最有趣的是那句“至今城柳皆遗泽焉”——意思是直到清朝修志的时候,阳谷城边的柳树还都是他当年栽的,成了他的“绿色遗产”。而且当时阳谷县城的基本规模,就是他任上扩建奠定的。
本土精英孟长人:
这位是阳谷本地人,考中举人后到陕西临潼当县长:
“
才猷敏断,政尚严明……甫下车,即厘剔奸獘,逕赋立完。
”
说他才能出众、办事果断,为政严明。刚上任就清查弊政,把以前拖欠的赋税都收齐了。因为干得太好,政绩考核得了十二次优秀记录。县志夸他有“召父杜母之巅”,他爹孟孔传也跟着沾光,“以子长人贵,赠陜西临潼县知县”,因为儿子出息了,被朝廷追封为临潼知县(荣誉职务)。
此外还有孟星当过绥宁知县,孟自励当过成都的照磨(相当于文书科长),孟坦当过襄城主簿……这么一看,孟家人在官场上还真是个“实力家族”。
不当官的孟家人,在地方上也很有声望。
学问担当孟其人:
县志说他:
“
性敦孝友,多才,好读书,以诗酒自娱……文章学问,时推第一
。”
这人性格厚道,重孝道、讲情义,多才多艺,喜欢读书,诗酒自乐。最关键的是“文章学问,时推第一”,全县公认的学问第一!后来被供奉进了乡贤祠。
大孝子们:
有些孝行在今天看来可能难以理解,但当时被认为是最极致的孝心:
“孟之滕母病笃,刲股以进,病寻愈。”
“孟世明母田氏病寒疾笃……割右股肉入药中食,母,病寻瘥。”
“刲股”就是割大腿肉。古人认为用子女的肉做药引能治父母的重病。孟之滕和孟世明都这么做了,母亲病还真好了。县志记下这些,主要是感慨他们的孝心到了极点。
厚道人孟光佑:
他的故事很暖心:
“事父母色养倍至,待昆弟无间言……迨析产之日,惟取其窳下。”
侍奉父母尽心尽力,兄弟间从不红脸。等到分家产时,他专门挑最差的那份。这种“吃亏是福”的做派,被县志高度赞扬。
孟家人还特别重情义。孟长人把早逝兄弟的两个孤儿“克底于成”——抚养到成家立业;还长期接济族里一位早逝兄弟的寡妇臧氏,“周其衣食”,帮她守节到老。这些事都被记下,夸他们“皆为人所难”。
县志“列女”卷中,孟家女性的故事,读来最是沉静而有力。
青年守节,矢志不渝:
陈氏二十二岁丧夫,“其母欲夺其志,辄闭目不言,辟踊号哭,累日不食”。意思是:娘家妈劝她改嫁,她闭眼不说话,捶胸痛哭,几天不吃。县志特意说她婆婆待她“稍严峻”,在这般压力下守节,“尤为人所难”。
赵氏在丈夫早逝后说:“吾祖为二府,翁又为县尹,岂可贻雨家羞?”翻译:我祖父当过通判,公公当过知县,我怎能给两家丢脸?于是守节抚侄。
危难之中,勇毅担当:
魏氏在丈夫被贼人所害后,“冒犯锋刃,抱遗孤以逃母家,教子成名”。冒着刀剑,抱着婴儿逃命,最终将儿子培养成才。
一人肩挑三代重担:
李氏在丈夫、公婆皆亡后,“事祖姑周氏、潘氏、刘氏甚谨,教养安世入庠”。侍奉三位祖婆婆,同时把儿子培养成秀才。县志赞她“妇职以代子职,母道而兼父道”。
这些女子,用一生的孤寂与劳作,践行着她们所理解的“贞”与“孝”。在编纂者眼中,她们堪称“不愧断杼遗型”——没有辱没孟母断机教子的风范。
从《三迁志》《圣门志》的一句记载,到《茗斋集》的一声赞叹,再到《阳谷县志》中连篇累牍、分类详明的实录,我们完成了一次从文献线索到历史现场的追溯。
阳谷的孟母庙,不再是一个孤立的、存疑的文化符号。它的背后,是一个绵延数百年的家族,通过一代代子弟的宦绩、学问、孝行与节操,将“孟母之贤”与“孟子之道”,从书本训诫落实为具体的人生实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