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卷褪色的经幡,是我见过最寂寞的东西。
它立在离我帐篷两百步远的山坡上,四根木杆已经有些歪斜,但依旧倔强地刺向青藏高原那片蓝得让人心慌的天空。经幡原本该是五色的——蓝、白、红、绿、黄,象征天空、云朵、火焰、江河和大地。
可这一卷,颜色淡得像是被岁月反复漂洗过,蓝成了灰白,红成了粉褐,只有在特定角度的阳光下,才能勉强辨认出它曾经鲜艳的模样。
我来到这片草原的第四百三十七天,终于忍不住了。
我叫陈建国,四十六岁,来青藏牧区前,在北京一家设计院做了二十二年城市规划。如果两年前有人告诉我,我会在海拔四千七百米的地方放牧,我一定会觉得那人疯了。可人生就是这样,你规划了整座城市的未来,却规划不了自己人生的转角。
四十四岁那年,我负责的一个大型项目出了重大纰漏。不是我直接造成的,但作为项目负责人,我承担了所有责任。辞职信交上去那天,妻子林静正在医院陪她做化疗的母亲。我没告诉她,只是说想休个长假。她看着我的眼睛,什么也没问,只是点点头说:“去吧,家里有我。”
女儿瑶瑶那时候刚上大一,在电话里兴奋地说着大学的新鲜事。我说爸爸可能要离开北京一段时间,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说:“爸,你是不是太累了?”
我买了去西宁的火车票,又从西宁坐长途汽车到了这座小县城,最后搭上牧民多吉的皮卡,一路颠簸了八个小时,来到了这片名叫“措温”的草原。多吉是我大学同学扎西的远房亲戚,扎西听说我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待一阵,说:“去我叔叔那里吧,那里除了天、地、牛羊,就只有你自己。”
措温在藏语里是“蓝色湖泊”的意思,但这里并没有湖。多吉说,很久以前这里是有湖的,后来干了,名字却留了下来。“有些东西就是这样,身体走了,魂还留着。”
多吉五十七岁,脸被高原阳光刻成了深棕色,皱纹像干涸河床的纹理。他话不多,第一次见面时只是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然后用带着口音的汉语说:“城里人,这里没有Wi-Fi。”
我说我不要Wi-Fi。
“没有抽水马桶。”
我说我可以学旱厕怎么用。
“冬天零下三十度。”
我说我带够了衣服。
多吉这才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那就试试吧。”
这一试,就是两年。
我住在多吉家旁边的一顶旧帐篷里。多吉的妻子早逝,儿子在县里当小学老师,只有寒暑假回来。平日里,就我们两个人,三百多头牦牛,和一条名叫“阿黑”的藏獒。
生活简单到可以用几个词概括:日出赶牛上山,日落赶牛回圈,挤奶,打酥油,晒牛粪饼,喝茶,吃饭,睡觉。周而复始。
刚开始的三个月,我每天都想逃。
高原反应像一柄钝锤,不分昼夜地敲打我的头颅。睡不着的夜晚,我躺在硬板床上,听着风声在帐篷外呼啸,想起北京家里那张两米宽的大床,想起林静均匀的呼吸声,想起瑶瑶小时候半夜做噩梦钻进我们被窝时的小脚丫。那时我会整夜失眠,瞪着帐篷顶上那块补丁,数上面的针脚。
多吉从不问我为什么来,也不问我什么时候走。他只是每天清晨准时敲我的帐篷柱子,递进来一碗滚烫的酥油茶。茶很咸,有股特殊的腥味,我第一次喝差点吐出来。多吉看着我憋红的脸,摇摇头:“你们城里人,连真的味道都受不了。”
慢慢的,我习惯了。习惯了酥油茶的咸腥,习惯了糌粑粗糙的口感,习惯了用牛粪烧火时那股特殊的味道,甚至习惯了没有手机信号的日子。当我终于能在马背上坐稳,能分辨出哪头牦牛怀了崽,能打出金黄色的酥油时,多吉才第一次夸奖我:“陈,你有点牧民的样子了。”
但我始终是个外来者。我听得懂简单的藏语对话,能说几句日常用语,但我读不懂草原的表情,听不懂风带来的消息。多吉能通过云的形状判断明天的天气,能通过草的长势知道哪里该让牛群停留,能通过鸟的叫声感知远方的动静。这些都是我学不会的。
而最让我感到隔阂的,是那卷经幡。
经幡在藏语里叫“隆达”,意思是风马。多吉说,每一片幡上都印着经文,风吹过一次,就等于诵经一次。那卷褪色的经幡立在营地西边的山坡上,是多吉家族的祖传之物。
“我爷爷的爷爷立在那里的。”多吉有一次告诉我,“那时候这里还不是牧场,是夏季迁徙途中的休息地。有一年大雪,部落被困,死了很多牛羊。我爷爷的爷爷向山神祈祷,如果部落能活下来,就在这里立一卷最大的隆达,每年更换。”
“后来雪停了?”
“停了,在饿死最后几头牛之前。”多吉眯着眼睛望向经幡,“从那以后,我们家族每年夏季都会回到这里,更换新的隆达。这是承诺。”
“那这卷……”我望着那褪色得几乎发白的经幡。
多吉脸上的皱纹深了些:“三年了。我儿子说,现在县城里有印着佛像和经文的漂亮隆达,比手印的好看多了。去年他带回来一卷,塑料布做的,颜色鲜艳,大风吹不破。我没挂。”
“为什么?”
“承诺的不是塑料。”多吉说完就转身去赶牛了,留下我独自望着那卷在风中瑟瑟作响的旧经幡。
那天下午,我跟着多吉去检查经幡。走近了看,才发现它的破败远超我的想象。布料已经被风化得极其脆弱,手指轻轻一碰就会碎开边缘。经文早已模糊不清,只有一些笔画还勉强可辨。固定经幡的绳子也快断了,多吉从怀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新绳子,小心翼翼地更换。
“为什么不换新的?”我还是忍不住问。
多吉蹲在经幡下,从怀里摸出鼻烟壶,倒一点在拇指指甲上,深吸一口,打了个响亮的喷嚏,才缓缓说:“这卷隆达,是我阿爸生前最后印的。那年他七十二岁,眼睛已经看不清了,但坚持要亲手印。印到一半,手抖得厉害,是我握着他的手才印完的。”
他顿了顿,指向经幡上的一片红色:“看这里,颜色特别深。不是我阿爸手抖,是我的手在抖。那时候我知道,这是最后一次了。”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片红色确实比周围的颜色深些,形状也有些不同,像一滴凝固的血。
“我答应过阿爸,这卷隆达只要还能在风中飘,就不换。”多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它还能飘,就不换。”
可在我看来,它已经快飘不起来了。经幡的五个角破了三个,剩下的两个也岌岌可危。最上方的蓝色布条已经完全褪成了灰白色,只有边缘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蓝。
作为一个曾经的规划师,我对“保存”有种职业性的执着。在北京,我参与过老城区的保护规划,知道如何用现代技术延长古建筑的寿命。在我看来,这卷经幡是应该被保护的——用特殊的药水加固布料,用合适的染料修复颜色,用更牢固但不显眼的方式修补破损。
但我知道不能提。这是多吉的世界,有他自己的规则和坚持。
变化发生在去年春天。
多吉的儿子回来了,带着妻子和五岁的女儿。小女孩叫卓玛,眼睛大得像两颗黑葡萄。她第一次见到我时,躲在她妈妈身后,只露出半张脸。我掏出从北京带来的最后几块巧克力,她才怯生生地走过来。
多吉的儿子叫才让,三十出头,在县小学教汉语文。他戴着一副近视眼镜,说话轻声细语,和粗犷的多吉截然不同。我们很聊得来,晚上围着火炉喝青稞酒时,他会问我北京的地铁、高楼和博物馆。我问他学校里的孩子们。
“最难教的是普通话的四声调。”才让笑着说,“孩子们总是分不清‘妈妈骂马’。”
“你阿爸说你带回来一卷新的经幡?”我终于问出憋了很久的问题。
才让的笑容淡了些:“嗯,在县城买的。印得很好,是拉萨的师傅做的。我想把山坡上那卷换了,阿爸不同意。”
“他说那是他阿爸最后印的。”
“我知道。”才让推了推眼镜,“但承诺不是守着一卷快烂掉的布。如果爷爷还在,也会希望我们换上新的,让祈祷继续在风中传下去。”
“你阿爸不这么想。”
“他太固执了。”才让叹口气,“陈老师,你在城里见过世面,你觉得呢?是守着旧东西直到它变成碎片重要,还是让精神延续下去重要?”
我一时语塞。我想起设计院里那些关于古城保护的争吵,想起那些主张完全保留原样的老专家,和那些主张适度改造的年轻设计师。我从来没有一个确切的答案。
第二天,才让还是去山坡上看了那卷经幡。他站在风中很久,然后回来对多吉说:“阿爸,绳子该换了,有几个地方快断了。”
多吉点点头:“下午我去换。”
“左边那根木杆也斜了,要重新固定。”
“嗯。”
“还有……”才让犹豫了一下,“如果今年不换,可能撑不过下一个冬天。”
多吉正在磨一把藏刀,闻言停下动作,刀在磨石上发出有节奏的“沙沙”声。良久,他说:“撑不过,就让它倒在它该倒的地方。”
才让不再说话,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那天晚上,卓玛跑到我的帐篷里,手里拿着一幅画。她用蜡笔画了一片草原,草原上有一卷五颜六色的经幡,经幡下站着三个人——一个高个子,一个矮个子,还有一个扎着辫子的小人。
“这是爷爷,这是阿爸,这是我。”卓玛指着画说,然后指向经幡,“陈叔叔,爷爷的隆达为什么不漂亮了?”
我摸摸她的头:“因为它老了。”
“老了就会不漂亮吗?”
“有时候会,但有时候,老了有老了的美。”
卓玛似懂非懂地看着我,然后说:“我们可以让它重新漂亮起来吗?”
孩子的话最天真,也最锋利。那天夜里,我失眠了,卓玛的问题在我脑海里盘旋。我们可以让它重新漂亮起来吗?
决心是在一个傍晚下定的。
那天下午,草原上来了几位不速之客——一辆越野车扬起尘土停在了营地外。车上下来三个穿着冲锋衣的中年男人,拿着相机和望远镜。他们是来自南方的摄影爱好者,专门来拍藏区风光的。
多吉接待了他们,按照草原的规矩,给客人倒了酥油茶。他们很兴奋,指着远山、牛羊、帐篷一阵猛拍。其中一个秃顶的男人注意到了山坡上的经幡。
“那经幡颜色都快没了,怎么不换新的?”他问,语气里带着一种城里人常见的、不自觉的优越感。
多吉没说话,只是低头拨弄火炉里的牛粪饼。
另一个戴眼镜的男人说:“老物件有老物件的味道,拍出来有沧桑感。”说着就举起长焦镜头,对着经幡“咔嚓咔嚓”按快门。
秃顶男人摇摇头:“但祈福的效果会打折扣吧?颜色都没了,神灵还认得出来吗?”
他们是用普通话交谈的,以为多吉听不懂。但多吉其实懂一些,他只是抬起头,静静地看着那几个人。那一刻,我忽然感到一阵无名的愤怒——不是因为他们的话,而是因为他们说话时的神态,那种将一切视为景观、视为可评判对象的神态。
“多吉大叔,我去看看牛。”我站起身,打破了沉默。
多吉点点头,眼神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
我走出帐篷,不自觉地走向山坡。夕阳正缓缓西沉,把整个草原染成金色。那卷褪色的经幡在夕阳下,竟然泛出一种奇异的光泽——不是鲜艳,而是一种柔和的、像是从内部透出来的光。风拂过,经幡轻轻摆动,发出细微的、近乎叹息的声音。
我走近,伸手触碰最下方那片黄色的布。布料脆得让人心惊,边缘已经碎成絮状。我抬头望去,经幡在暮色中飘摇,像一位垂暮的老人,用尽最后力气站立。
我可以想象多吉的父亲——那位眼睛看不清的老人,用颤抖的手,一遍遍印下经文。我可以想象多吉握着他的手,两人的颤抖叠加在一起,在布上留下深深的、不完美的印记。那不是产品,那是生命最后的痕迹。
可它真的要消失了。也许就在下一场大风之后,也许就在这个冬天。
一个念头突然冒出来,疯狂而固执:我可以修复它。我不是专家,但我有绘画基础,大学时还选修过艺术史,知道一些传统染料的配方。更重要的是,我知道如何在不破坏原貌的前提下进行修复——那是做古城保护项目时学到的原则:最小干预,可逆操作。
但这是多吉的经幡,是多吉家族的承诺,是多吉父亲的遗物。我没有权利。
我转身准备回帐篷,却看见多吉不知何时站在了我身后。他背对着夕阳,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陈,”他说,声音很平静,“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会帮我照顾我的牛吗?”
我愣住了:“什么?”
“牛群需要一个主人。我儿子是老师,不可能回来放牧。如果你还在,你能帮我照顾它们吗?”
“多吉大叔,你身体还硬朗——”
“草原上的人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他走近几步,和我并肩望向经幡,“我阿爸印这卷隆达时,也不知道那是他最后一次。他只是做他觉得该做的事。”
“你想换掉它吗?”我忍不住问。
多吉沉默了很久,久到太阳完全沉入地平线,只留下天边一抹暗红。然后他说:“我不想让它消失。”
那一刻,我明白了。多吉不是固执,他是被困住了——困在对父亲的承诺和对传统延续之间,困在情感和理性之间,困在过去和未来之间。
“也许,”我小心翼翼地说,“也许有一种方法,既不让它消失,又让它继续在风中飘。”
多吉转过头看着我,眼睛在暮色中闪着光。
我用了三天时间准备。
首先需要合适的染料。化学染料不行,会进一步损伤布料,而且颜色不对。我骑马去了一趟县城,在才让的帮助下,找到了一个会做传统植物染料的老阿妈。她听说了我的来意,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
“给旧隆达染色?”她摇着头,“年轻人,隆达不是衣服,颜色褪了是它的功德圆满了,该换新的了。”
“可这卷隆达有特殊的意义。”我说。
老阿妈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颤巍巍地站起身,从里屋拿出几个布包:“蓝的用蓼蓝,红的用茜草,黄的用栀子,白的不用染,绿的用蓼蓝加栀子。但你要记住,染上去的颜色,和原来的永远不会一样。”
“我明白。”
“你不明白。”老阿妈严肃地说,“颜色不一样,祈祷的路径可能也会改变。你确定要这么做吗?”
我犹豫了。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我在介入一个我不完全理解的传统,一个我作为外来者根本无权干涉的仪式。但我想起多吉站在夕阳下的背影,想起他说“我不想让它消失”时的语气,想起卓玛问“我们可以让它重新漂亮起来吗”时天真的眼睛。
“我确定。”我说。
老阿妈叹了口气,开始教我如何制作染料:蓼蓝叶要发酵多久,茜草根要煮多长时间,栀子要配什么媒染剂。我认真记下每一个步骤,买了一小包材料——不能多买,我不想让多吉知道。
回到草原的那天晚上,我偷偷调配染料。在煤油灯下,我把各种植物捣碎、浸泡、煮沸,帐篷里弥漫着奇异的草木香气。阿黑好奇地凑过来闻,打了个喷嚏,又趴回门口。
最难的是绿色。老阿妈说,传统的藏族绿色是用蓼蓝打底,再用栀子染黄叠出来的。我试了好几次,要么太蓝,要么太黄,总是调不出经幡上那种沉稳的绿。最后我放弃了完美复刻,决定只做轻微的补色——不追求鲜艳,只求在褪色的地方轻轻点染,让颜色“回来”一点点。
第三天清晨,我带着调好的染料和最小的画笔,趁着多吉去远处查看草场,爬上了山坡。
站在经幡下,我再次犹豫了。晨光中,它看起来如此脆弱,仿佛一碰就会化为粉末。我深吸一口气,从最破损的边缘开始,用极淡的蓝色,轻轻涂抹在已经完全褪成灰白的部位。
笔尖触碰到布料的瞬间,我屏住了呼吸。布料没有破,它吸收了染料,那抹蓝色像晕开的墨,慢慢渗透进去。很淡,很淡,但在周围灰白的衬托下,它确实是一抹蓝色了。
我继续工作,小心翼翼地,一片布一片布地处理。红色最难,原来的红色褪成了浅褐,我调了三种不同的红,最后选了一种最暗的,只在完全褪色的地方轻轻点染,尽量保留那些岁月留下的自然痕迹。
太阳渐渐升高,我的影子在草地上缩短。我完全沉浸在工作中,忘记了时间,忘记了高原反应,甚至忘记了自己在哪里。这不像是在修复一件物品,更像是在与一个生命对话——通过颜色,通过笔触,通过那种小心翼翼、近乎虔诚的触摸。
中午时分,我补到了那片深红色的区域——多吉说,那是他握着父亲的手印下的地方。我停下来,用手指轻轻抚摸那片颜色。即使过了这么多年,它依然比其他地方更深、更实。我忽然明白,那不是失误,那是两代人的手叠加在一起的力量。
我没有在那片区域添加任何染料。有些痕迹,应该被完整保留。
工作持续到下午。当最后一抹黄色被轻轻补上时,我后退几步,审视我的作品。经幡没有变得崭新——谢天谢地,它没有。颜色很淡,很克制,只是让原本几乎消失的色块重新显现出来。在阳光下,它看起来就像……就像一位老人洗了脸,梳了头,换上了干净但依然陈旧的衣服。它还是它,但精神了些。
我把工具收好,下了山坡。心里有种奇怪的平静,也有一丝不安。我不知道多吉会怎么想,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僭越。但我做都做了,只能等待。
等待持续了四天。
第一天,多吉没有发现。或者说,他没有说。他一如既往地清晨叫我喝茶,然后一起去赶牛。经过山坡时,他抬头看了看经幡,停顿了大概半秒,然后继续往前走。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那天晚上,他多喝了一碗青稞酒,话比平时多些,讲了他年轻时赛马的故事,讲了草原上曾经有狼,讲了他第一次见到他妻子的情景。我听着,应和着,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
第二天,草原上来了客人——是邻近牧场的扎西大叔和他女儿。他们路过时,扎西大叔忽然“咦”了一声,指着经幡说:“多吉,你的隆达颜色好像亮了些?”
多吉抬头看了一眼,淡淡地说:“阳光的关系吧。”
“不对不对,”扎西大叔眯起眼睛,“是颜色回来了。奇怪,隆达的颜色还能自己回来?”
“风刮得多了,颜色就刮回来了。”多吉说着,转身去拿茶壶。我注意到,他拿壶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第三天,变化发生了。
那天清晨,我被一种奇异的声音吵醒。不是风声,不是牛羊叫,而是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嗡鸣声,像是许多人同时在吟诵。我钻出帐篷,眼前的景象让我愣住了。
山坡下,不知何时聚集了十几个人。有老人,有妇女,有孩子,他们都面向经幡,双手合十,低声诵经。多吉站在人群最前面,背挺得笔直。
我慢慢走过去,站在人群边缘。没有人看我,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卷经幡上。晨光正好从东边照过来,经幡在风中舒展,那些被我补上的颜色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不刺眼,不突兀,就像它们从来就在那里,只是被灰尘遮盖,如今被风拂去了尘埃。
诵经声持续了约莫一刻钟,然后渐渐停止。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走上前,他是从更远的牧场来的,我见过一次,大家都叫他贡布爷爷,是这一带最年长的牧人。
贡布爷爷走到经幡下,仰头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目光在人群中搜寻,最后落在我身上。他朝我招手。
我心跳如鼓,走过去。贡布爷爷不会说汉语,他看着我,用藏语说了一长段话。多吉走过来,站在我身边,开始翻译:
“贡布爷爷说,这卷隆达是措温草原上最古老的隆达之一。它曾经颜色鲜艳,后来慢慢褪去,就像人老了一样。但今天早上,有人看见它在晨光中重新焕发了颜色,就像老人恢复了青春。这是神迹。”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贡布爷爷继续说,多吉继续翻译:“草原上有个传说,当最古老的隆达自动恢复颜色时,意味着草原将迎来一位使者。这位使者不是我们草原上的人,但会为我们带来改变。不是坏的改变,是好的改变。就像老树发新芽,就像干涸的河床重新涌出水。”
人群开始窃窃私语,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敬畏,有期待。
“贡布爷爷问,”多吉的声音有些异样,“是你做的吗?”
我看看多吉,看看贡布爷爷,看看周围的人。我知道,如果我承认,可能会破坏某种神圣的东西;如果我不承认,就是在撒谎。我想起老阿妈的话:“颜色不一样,祈祷的路径可能也会改变。”
“是我。”我终于说,声音干涩,“但我不是使者,我只是……只是不想看它消失。我用了植物染料,很淡,只是想让它看起来……精神一点。”
多吉把话翻译过去。贡布爷爷听着,脸上的皱纹慢慢舒展开,然后他笑了,露出几乎没有牙齿的牙床。他说了句什么,多吉翻译道:“他说,使者不知道自己就是使者,这是对的。就像春天不知道自己让花开放,但花还是开了。”
人群发出赞同的低语。一个妇女走上前,她手里捧着一块洁白的哈达,郑重地挂在我的脖子上。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不一会儿,我的脖子上挂满了哈达,沉甸甸的,带着酥油和阳光的味道。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什么。他们需要的不是神迹,而是一个希望;不是超自然的干预,而是一个改变的象征。在草原上,生活是严酷的——冬天会冻死牛羊,夏天可能干旱,年轻人离开去城市,传统在慢慢消失。他们需要一个理由,相信有些东西不会消失,有些东西会回来,有些东西会以新的方式延续。
而我,一个误入草原的城里人,无意中成为了那个理由。
第四天,整个草原都知道了。
牧民们从四面八方赶来,不是来看神迹,是来看“使者”。他们带着礼物——一块风干肉,一袋奶渣,一块自织的氆氇,甚至有人牵来一头小羊羔。我的帐篷前堆满了东西,多吉看着这一切,沉默地抽着烟。
“多吉大叔,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多吉吐出一口烟:“陈,你知道草原上最缺什么吗?”
我摇头。
“不是水,不是草,是希望。”他望向远方,“年轻人走了,老人一个个死去,草原上的歌会唱的人越来越少。大家都说,草原在变老。然后你来了,一个城里人,学会了放牧,学会了打酥油,现在你又让最老的隆达恢复了颜色。他们不是说你是神,是说你是……一个兆头。证明草原还有未来。”
“可我只是染了块布。”我苦涩地说。
“有时候,改变就是从最小的事情开始的。”多吉拍拍我的肩,“接受吧,陈。草原给了你礼物,你要收下。”
那天下午,人越来越多,最后聚集了上百人。他们围坐在山坡下,生起篝火,煮上大锅的羊肉,倒满青稞酒。有人开始唱歌,苍凉的藏歌在草原上回荡。然后有人跳舞,起初是几个年轻人,后来所有人都加入了,连最老的贡布爷爷也颤巍巍地站起身,踩着简单的舞步。
我被推到人群中央,一条又一条哈达挂在我脖子上,最后多得我只能用手捧着。人们轮流向我敬酒,我喝了一杯又一杯,青稞酒的灼热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然后蔓延到全身。
醉眼朦胧中,我看着这一切——跳跃的篝火,旋转的身影,被火光映红的脸庞,远处山坡上那卷在暮色中轻轻飘扬的经幡。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不是骄傲,不是惶恐,而是一种深深的归属感。在这个我原本只是过客的地方,我竟然成为了某种意义上的……家人。
狂欢持续到深夜。当人群渐渐散去,多吉扶着我回到帐篷。我瘫倒在垫子上,感觉天地都在旋转。
“多吉,”我含糊地说,“对不起,我动了你阿爸的隆达。”
多吉坐在我旁边,很久没说话。然后他说:“陈,我阿爸印那卷隆达时,我也觉得他太固执。明明眼睛看不清了,手也抖,为什么不让我来印?后来他走了,我每次看到那卷隆达,就会想起他发抖的手,想起我握着他的手时的那种感觉——很温暖,很稳,虽然我们俩的手都在抖。”
他停顿了一下:“今天看到隆达重新有了颜色,我忽然明白了。阿爸不是要留下一卷完美的隆达,他是要留下一个痕迹。人都会死,但痕迹会留下来。你补的颜色,也是痕迹。阿爸的痕迹,我的痕迹,你的痕迹,都在那上面了。这样很好。”
我听着,眼泪忽然就流下来了。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因为酒,也许是因为这些话,也许只是因为太久没有哭过了。
“睡吧,使者。”多吉站起身,走到帐篷口,又回头说,“明天还要早起放牛。草原承认了你,但牛不认,它们明天照样会乱跑。”
他笑了,我也笑了。
接下来的日子,生活似乎恢复了原样,又似乎完全不同。
我还是每天早起放牧,挤奶,打酥油。但路过山坡时,会有人朝我点头微笑;去河边打水时,会有牧人送我新打的奶酪;甚至有一次,几个迷路的游客误入牧场,当地的牧民指着我说:“去找那位汉族牧人,他能帮你们。”
我成了草原的一部分,以一种我从未想过的方式。
秋天,才让带着卓玛回来了。小姑娘一下车就朝我跑来,手里举着一幅新画:“陈叔叔,看!我画了你!”
画上是一个小人站在山坡上,山坡上有一卷五彩斑斓的经幡,经幡的光芒照亮了整个草原。小人的脖子上挂着无数哈达,多得把整个人都遮住了,只露出一张笑脸。
“这是我?”我指着那个被哈达淹没的小人。
“嗯!”卓玛用力点头,“爷爷说你是草原的使者!使者是什么?是送信的人吗?”
我抱起她:“算是吧。送一种特别的信。”
“什么信?”
“希望的信。”
才让走过来,看着我,眼神复杂:“陈老师,我都听说了。谢谢你。”
“谢我什么?我擅自动了你家的经幡。”
“谢谢你让它继续飘扬。”才让望向山坡,“阿爸很开心,我看得出来。这些年,他一直被困在那卷经幡里。现在,他走出来了。”
我忽然想起多吉这些天的变化——他会哼歌了,虽然调子永远不准;他会在挤奶时和母牛说话,说些“今天草好不好吃”之类的蠢话;他甚至开始计划明年春天去县城看孙子,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
“那你呢?”我问才让,“你希望卓玛将来留在草原,还是去城里?”
才让沉默了。良久,他说:“我希望她有选择。可以选择留下,也可以选择离开。但无论她去哪里,都知道自己从哪里来。”
这大概就是所有父母的心声吧,我想起瑶瑶,想起林静。我来草原两年,和家里的联系越来越少,从最初的一周一次电话,到现在一个月都不一定有一次。不是不想,是不知道说什么。我在这里的生活,他们无法想象;他们在北京的生活,我也已经陌生。
那天晚上,我给林静打了电话。信号不好,断断续续,但我还是把经幡的事告诉了她。她静静地听着,然后说:“建国,你找到你想找的东西了吗?”
“我不知道,”我诚实地说,“但我找到了平静。”
“那就好。”她说,“瑶瑶交了男朋友,是个学建筑的。她说以后要和你一起做项目,你规划城市,他设计建筑。”
我的眼眶又热了。这个女儿,总是用最不经意的方式戳中我心里最软的地方。
“家里都好,”林静继续说,“妈妈病情稳定了。我升了职,工作更忙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等冬天过去吧,”我说,“我答应多吉,帮他照顾牛群到春天。”
“好。照顾好自己。”
挂了电话,我走出帐篷。草原的夜空璀璨得不像话,银河横跨天际,星星多到让人窒息。山坡上,那卷经幡在夜色中只是一个深色的剪影,但我知道,在白天,它有着淡淡的、温柔的颜色。
多吉不知何时来到我身边,递给我一支烟。我接过,点燃,我们就这样并排站着,对着星空沉默地抽烟。
“陈,你以后会回北京吧?”多吉忽然问。
“会回去看看,但可能……不会长住了。”
“为什么?”
我想了想:“因为这里有我的牛。”
多吉笑了,笑声在静夜中传得很远。我也笑了。这个笑话只有我们懂。
冬天来了,草原被白雪覆盖。放牧变得艰难,我们要把牛群赶到背风的山谷,要确保每头牛都能吃到足够的干草。多吉的关节在寒冬里疼痛加剧,很多时候,是我一个人完成大部分工作。
但我从不觉得累。或者说,那种累是实实在在的,是可以承受的。不像在北京时的那种累——那种从心里泛出来的、漫无边际的疲惫。
春节前夕,我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是之前设计院的同事老赵,他现在是副院长了。
“建国,听说你在西藏放牛?”他的声音透过时断时续的信号传来,带着笑意。
“是牧区,不是西藏全境。而且我不只是放牛,我还挤奶,打酥油,晒牛粪——”
“好好好,牧民同志。”老赵打断我,“说正经的,有个项目,我觉得你合适。青海几个古城保护性开发,需要懂规划又能蹲在当地的。你不是正好在那边吗?有没有兴趣?”
我愣住了。这是一个机会,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一个把我这两年的经历和过去的专业结合起来的机会。
“我考虑考虑。”我说。
“别考虑太久,开春就要启动。对了,”老赵顿了顿,“你当年那个项目,后来查清楚了,是施工方偷工减料,不是你规划的问题。院里想给你恢复名誉,但你得回来才行。”
我没有说话。风在帐篷外呼啸,吹得帆布哗哗作响。
“建国,你还在听吗?”
“在。”
“回来吧。林静不容易,一个人撑了两年。瑶瑶也想你。”
“我知道。”我说,“老赵,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挂了电话,我在帐篷里坐了很久。牛粪炉子烧得正旺,发出“噼啪”的轻响。阿黑趴在我脚边,发出均匀的鼾声。这一切如此真实,如此具体。
第二天,我把这件事告诉了多吉。他正在缝补一副旧马鞍,闻言停下手里的针线。
“好事。”他说,“你可以继续画图了。”
“但我答应帮你照顾牛群到春天。”
“牛群我会照顾。”多吉重新开始缝补,“或者,你可以经常回来。那个项目不是在青海吗?离这里不远。”
我看着多吉。两年了,我第一次如此仔细地看这张脸——深刻的皱纹,被阳光晒得发红的脸颊,眼角深深的鱼尾纹,还有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这是一张草原的脸,是风、阳光和时间共同雕刻的作品。
“多吉,如果我不在,你会换掉那卷经幡吗?”
多吉的手停了下来。他没有抬头,只是说:“不会。它现在很好,有阿爸的痕迹,有我的痕迹,有你的痕迹。它是一卷有很多人痕迹的隆达,这样的隆达,草原上不多。”
我点点头,不再说话。有些决定不需要说出口,有些承诺不需要挂在嘴边。
春天来了,草原开始返青。第一批野花顶开残雪,怯生生地探出头。牛群开始产崽,营地充满了新生命的叫声。
我收拾行李的那天,多吉帮我套马车。我要先坐多吉的皮卡到县城,再从县城坐车去西宁。行李不多,一个背包,一个箱子,比我来时还少。
“这个给你。”多吉递给我一个小布包。
我打开,里面是一块深红色的布,边缘已经磨损,但中央的图案还清晰可见——是手工印制的经文。
“这是……”
“从那卷隆达上剪下来的,最小的一片。”多吉说,“我阿爸印的那片,颜色最深的那片。”
我摸着那块布,上面有熟悉的、不完美的印记,有多吉父亲颤抖的手留下的痕迹,有多吉的手覆盖在上面的痕迹,现在,它将有我的痕迹。
“多吉,我——”
“走吧,”多吉拍拍我的肩,“别误了车。到了县城,给我儿子打个电话。他会告诉你车次。”
我上了皮卡,阿黑追着车跑了好一段,直到多吉吹了声口哨,它才停下来,坐在草地上,望着车离开的方向。
车开出很远,我回头望去。多吉还站在帐篷前,一个小小的、坚定的黑点。山坡上,那卷经幡在春风中飘扬,五色在阳光下依稀可辨。很淡,但确实在那里。
我知道,我会回来的。也许下个月,也许明年春天。但无论我走到哪里,无论我规划多少城市,设计多少建筑,我心里都会有一片草原,一片蓝色的、名叫措温的草原。草原上有一卷经幡,在风中飘扬,上面有无数双手的痕迹,有无数个祈祷,有无数个故事。
其中有一个故事,关于一个迷路的城里人,如何在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找到了回家的路。
后记:
我在西宁开始了新工作,负责三个古村落的保护性规划。我经常回草原,有时是周末,有时是假期。多吉的关节越来越不好,我帮他联系了西宁的医生,但他不愿意离开草原,说“城市的气让我喘不过气”。
才让申请调到了离牧场更近的乡镇小学,每周能回家一次。卓玛上了小学,汉字写得比藏文好,但唱歌还是只会唱牧歌。
那卷经幡还在山坡上飘扬。去年夏天,我和多吉一起更换了固定它的木杆,重新系紧了绳子。我们讨论过要不要再补一次颜色,最后还是决定不补。多吉说:“让它慢慢褪色,就像人慢慢变老。这才是自然。”
林静和瑶瑶来青海旅游时,我带她们去了草原。多吉杀了一只最肥的羊,卓玛为瑶瑶编了满头的小辫子。林静看着我被晒得黝黑的脸,说:“你看起来比以前年轻。”
“是老了。”我说。
“是结实了。”她纠正。
临走时,我们一起去山坡看经幡。瑶瑶问:“爸爸,这就是你染的那卷?”
“嗯。”
“颜色已经很淡了。”
“是啊,但还在。”
风很大,经幡在风中猎猎作响,像是无数个声音在同时低语。瑶瑶举起手机拍照,林静静静地望着远方。我站在她们中间,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圆满。
有些东西褪色了,有些东西留了下来。有些东西改变了,有些东西从未改变。
这就是生活,这就是时间,这就是我们每个人都在书写的、属于自己的那卷经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