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南藏着一座 “徽州味” 古村!马头墙下藏朱熹密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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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缙云河阳古村的那一刻,时光仿佛在青石板路上打了个旋儿,将人轻轻推回某个沉寂的宋明午后。抬眼望去,那一排排错落有致的马头墙,如黛色骏马昂首向天,在浙南的烟雨里划出一道道沉默的弧线——这分明是徽州的魂魄,却为何翩然栖落于此?

马头墙,本是徽州故土的标志,是皖南商人走南闯北时,背在行囊里的家园图腾。可在这里,在瓯江支流潺潺的岸边,它竟生根发芽,成了河阳人代代相守的屋檐风景。墙脊高耸,黑白分明,似一卷未写完的理学札记,在风中低吟着关于“理”与“欲”的千年辩难。

村子静极了。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在深长的胡同里回响,一声,又一声,像在叩问某扇紧闭的历史之门。偶有老妪倚门而坐,眼神浑浊却安详,仿佛她们的目光早已穿透砖瓦,落在某个更辽远的时空。一问方知,这里十之八九姓朱,祠堂里供着朱夫子的像,香火袅袅,已续了不知多少代。

忽然就懂了——马头墙在此地的生根,原是一场跨越山水的文化迁徙。朱熹,那位古徽州婺源走出的理学大宗师,曾任浙东巡抚,他的脚步或许就曾踏过这片土地。河阳人奉他为祖,奉他的学说为圭臬,连那“存天理,灭人欲”的训诫,在此地也有了别样的温润解读:灭的不是人欲本身,而是被物欲蒙蔽后、超越本分的邪念。这般解释,倒让严苛的教义多了几分人情的暖意。

原来,墙的迁徙,亦是思想的迁徙。当徽州的马头墙遇上浙南的沃土,当朱熹的理学渗入耕读传家的日常,一种新的文化嫁接便悄然完成。这不是简单的模仿,而是一次虔诚的皈依——河阳人用砖石垒砌的,何止是防火的隔墙,更是通往精神原乡的甬道。

说起马头墙,村里还流传着一个故事,代代口耳相传,至今老人讲起时,眼底仍会泛起光。

相传南宋时,朱熹任浙东巡抚,曾微服巡访至河阳。彼时村落初成,屋舍连绵,却屡遭火患,村民苦不堪言。一日黄昏,朱夫子行至村东,见一老妇对着焚毁的屋基垂泪,便上前询问。老妇叹道:“火神无情,辛劳半生,一夕成灰。”

朱熹沉吟良久,望向远方——那是他徽州故乡的方向。翌日,他召集乡老,说道:“吾乡有墙,形如马首,既可防风火蔓延,亦寓骏马奔腾、奋发向上之意。”随即,他取来纸笔,勾勒出马头墙的式样,又细细讲解夯土、砌砖、起翘的关窍。

村民依言而建。第一堵马头墙立起的那年秋天,邻村遭火,火势蔓延至河阳边界,竟在那道高耸的墙脊前偃旗息鼓。自此,马头墙便在河阳生了根。村人感念朱夫子恩德,不仅家家户户建起这“防火墙”,更在祠堂中供奉他的牌位,将他的话语刻在族规扉页。

故事的真伪已不可考,但那一堵堵墙确如忠诚的卫士,守了河阳八百年的平安。墙脊上的瓦当长了青苔,雨痕斑驳,可那昂首的姿态从未改变——仿佛在无声诉说:文化的种子,一旦落入契合的土壤,便能穿越地理的阻隔,长成庇荫一方的葱茏。

漫步村中,又会惊异于另一种智慧。这里的巷道横平竖直,院落井然有序,不似徽州古村那般随形就势、层层晕染,倒像一幅预先勾勒好的工笔画。村人告诉我:河阳的祖先,自元代迁居于此,便以《朱子家礼》为蓝本,规划屋舍巷道。一条中轴甬道,如脊梁贯穿全村,两侧院落如肋骨般展开,每一进都藏着“修身齐家”的隐喻。

这让我想起朱熹在《大学章句》里写的:“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河阳的布局,不正是这种“秩序之道”的物理呈现吗?天井比徽州的宽大,仿佛要将更多的天光云影纳入日常;大厅后的层层递进,又似在提醒着家族代代绵延的使命。

最妙的是那些胡同。深长却不觉逼仄,因了那一道道圆月方门的分隔——既划清了邻里界限,又在视觉上营造出“庭院深深深几许”的意境。走在其间,恍若穿行在一卷徐徐展开的理学长卷中:这一框是“格物”,那一门是“致知”,转角处或许藏着“诚意正心”的训喻。

池塘静卧村心,水光潋滟,倒映着马头墙巍峨的侧影。村人说,这塘与徽州月沼同源,皆为防火蓄水,但我却看见更多——它像一只文化的眼,默默见证着两种地域智慧的融合。徽州的灵秀,浙南的朴拙,在池水中交汇,荡漾开一圈圈历史的涟漪。

夕阳西下时,我站在村口的古樟下回望。马头墙被镀上一层金晖,宛如无数匹金色的骏马,正欲腾空而起。忽然明白:所谓文化传承,从来不是僵硬的复制,而是将异乡的智慧,化入本土的血脉,长出属于自己的骨骼与肌理。

河阳的马头墙,终究不是徽州的马头墙。它是朱熹理学在浙南山水的具象化身,是一个家族跨越时空的精神锚地,更是中华文明在流动中生生不息的证明——墙可以迁徙,思想可以漂泊,但只要那盏关注人间秩序、探求生命本源的灯还亮着,文化的火种便永不熄灭。

离村时,晚风穿过胡同,发出呜咽般的回响。那声音里,有砖石的厚重,有流水的潺湲,还有八百年来无数河阳人晨昏诵读的细语。马头墙静静立着,在渐浓的暮色里,站成了一种永恒的叩问:我们从何处承袭了形式?又将在何处安放灵魂?

也许答案,就藏在下一道月门之后,等着一双愿意驻足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