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乳山银滩的遗憾又是什么呢?

旅游攻略 1 0

清晨,当我像往常一样,独自一人沿着海岸线散步时,冰冷的海水漫过我的脚背,又退回浩瀚的深蓝色中去。远处的太阳刚刚挣脱海平面的束缚,将一层淡金色的光辉洒在连绵二十公里的柔软沙滩上。四周静得出奇,除了风声和海浪的呢喃,再没有任何人造的声响。

在这个被称为“海边鹤岗”或是“鬼城”的地方,我已经度过了好几个春秋。我在这里躲避着大城市的喧嚣,躲避着职场的内卷,过着一种极简的、低欲望的隐居生活。经常有网上的朋友问我:你在那里生活得那么惬意,难道那里就是十全十美的桃花源吗?

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地方呢。所以,乳山银滩的遗憾又是什么呢?

在我漫长的观察与沉思中,我觉得,它的遗憾,归根结底就是四个字:留不住人。

虽然它的自然景观非常漂亮,这是一种毋庸置疑的、近乎奢侈的美。

在乳山银滩,大自然展现出了它最毫无保留的慷慨。这里有美丽的大海,那不是大城市里被人工修饰过的景观湖,而是真正广阔无垠、充满原始力量的海洋。一年四季,大海的颜色都在变幻。春天是温润的碧绿,夏天是耀眼的湛蓝,秋天是深邃的靛青,而到了冬天,当北风呼啸时,海面又会变成一种充满力量感的灰白。绵延二十公里的白沙滩,沙质细腻得如同面粉,光脚踩在上面,你能感受到地球最温柔的触感。这里的落日更是堪称一绝。傍晚时分,夕阳将整片天空染成橘红、紫罗兰和暗金的混合色,那一刻,我想起卡尔维诺在《看不见的城市》里描绘的那些梦幻般的场景,但银滩的落日比任何文字都要真实而壮丽。

除了大海和沙滩,这里又有清新的空气和蔚蓝的天空。对于曾在北京雾霾中挣扎了七年的我来说,这简直是无价之宝。北方的海边气候干燥、晴朗,阳光总是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每一口呼吸,都能感觉到肺部被彻底清洗。夜里抬头,你能看到璀璨的星河,那些星光在寂静中闪烁,犹如博尔赫斯笔下的迷宫,让人深感宇宙的浩瀚与人类的渺小。在这里,大自然就是你最好的心理医生。

更不要说,这里还有吃不完的便宜的海鲜。清晨的集市上,带着海水腥甜味的海蛎子、扇贝、螃蟹被随意地堆在路边。十几块钱就能买到一大盆新鲜的生蚝,回到出租屋里,清水一煮,就是最顶级的美味。苏轼曾说:“江山风月,本无常主,闲者便是主人。” 在这里,你不需要腰缠万贯,不需要在职场上拼个你死我活,只要你有一颗闲适的心,大自然这无尽的宝藏和丰富的馈赠,就全都属于你。

可是,遗憾的是,这样一场大自然的盛宴,却少有人来赴宴。

尽管拥有着如此令人惊叹的自然禀赋,但是这里总也看不到几个人,尤其是冬天,就像鬼城一样。

“鬼城”,这是外界给乳山银滩贴上的一张挥之不去的标签。当我在漫长的冬日里走上街头,我才真正理解了这个词的含义。那些密密麻麻、沿海而建的几百个小区,像是一座座沉默的现代碑林。抬头望去,几十层高的住宅楼里,到了夜晚,只有零星的两三盏灯光在寒风中摇曳。宽阔的柏油马路上,半天也见不到一辆车驶过。路边的商铺大门紧闭,玻璃上贴着褪色的“转让”告示。

除了夏天那短短的两个月,会有一些来避暑的游客让这里短暂地喧闹一阵之外,这里的大部分时光都寂静无比。

这种寂静,不是大城市里深夜的片刻宁静,而是一种具有压倒性力量的、近乎于虚无的死寂。风吹过空荡荡的楼道,发出呜呜的声响;海浪拍打着无人的海岸,仿佛在上演一出没有观众的史诗戏剧。在这样极致的寂静中,时间仿佛都停止了流转。你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听到自己内心最深处的叹息。

对于喜欢安静的人来说,这里当然是天堂。

我就是那个将这里视为天堂的人。在经历了北京那七年勾心斗角、疲于奔命的日子后,我对人群产生了一种深深的厌倦。我讨厌拥挤的地铁,讨厌永远回不完的工作群消息,更厌恶那些为了碎银几两而不得不戴上的虚伪面具。当我在银滩租下那套面朝大海的便宜房子,每天睡到自然醒,只关心潮涨潮落和粮食蔬菜时,我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解脱。

在这里,没有复杂的社交,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就像去超市买东西一样简单明了。我可以一整天不开口说话,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读书、写作、看海。就像梭罗在瓦尔登湖畔寻找到的安宁一样,我在银滩的寂静中找到了内心的锚点。

但是,喜欢安静的人太少,大部分人都喜欢热闹。

人类终究是群居动物。绝大多数人,是无法忍受这种极致的孤独与安静的。他们需要城市的霓虹灯来驱赶内心的恐慌,需要拥挤的人潮来证明自己的存在,需要无休止的娱乐和社交来填补精神的空虚。哲学家帕斯卡尔曾说过:“人类不快乐的唯一原因,是他不知道如何安静地呆在他的房间里。”

大城市的喧嚣,虽然让人疲惫,但也像一种麻醉剂,让人们无暇去面对真实的自我。而当你身处银滩这样空旷寂寥的环境中,所有的外在刺激都消失了,你不得不独自面对庞大而深邃的自我。这种直面灵魂的体验,对于很多人来说,是令人窒息和恐惧的。因此,他们匆匆地来,看了一眼大海,便又像逃难一般回到了那个充满烟火气、也充满焦虑的钢铁森林中去了。

更现实的原因是,冬天北方的海边确实太冷,北风太猖狂。

如果说夏天的银滩是一位温婉的少女,那么冬天的银滩就是一位脾气暴躁的老汉。来自西伯利亚的冷空气一路南下,在辽阔的海面上毫无阻挡地积蓄力量,最终狠狠地撞击在这片海岸上。这里的温度或许没有东北那么低,但这裹挟着湿气的六七级大风,却能轻而易举地吹透厚重的羽绒服,直刺骨髓。

在没有集中供暖的银滩(大部分空置小区因为入住率不够无法供暖),冬天的每一天都是对意志的考验。狂风呼啸时,连出门散步都成了一种奢望。天地之间一片萧瑟,大海也变得灰暗而愤怒。

面对这样严酷的自然环境,人们像候鸟一样去南方。

那些在夏天把这里挤得满满当当的老人们,到了十月底十一月初,便纷纷收拾行囊,锁上房门,像成群结队的候鸟一样,飞往海南的文昌、云南的西双版纳,去寻找温暖的阳光。我也曾在大降温的冬天,背上背包去云南的大理、芒市游荡了五十多天,去感受那里的四季如春。

当候鸟们离去,银滩就彻底陷入了冬眠。这种季节性的人口大迁徙,让这座小城始终无法建立起一种稳定而持续的社区生态,它注定只能是一个供人暂歇的驿站,而不是一个可以长久扎根的故乡。

环境的艰苦或许还可以克服,但更致命的遗憾在于,年轻人在这里又找不到工作,赚不到钱,很难留下来。

这是所有四五线小城和边缘地带共同的悲哀,在银滩被放大了无数倍。这里没有成规模的产业,没有高新科技园区,没有写字楼,只有为数不多的几家超市、饭馆和房产中介。对于一个怀揣梦想、或者仅仅是需要养家糊口的年轻人来说,这里是一片经济的沙漠。

大城市虽然内卷,虽然有着让人窒息的通勤和加不完的班,但那里有工作机会,有上升的通道,有能够支付房租和换取食物的薪水。但在银滩,除了做直播、干中介,或是像我这样依靠存款利息和一点自媒体收入的“异类”,一个普通的年轻人来到这里,面临的首要问题就是:明天吃什么?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许多在网络上看中了这里低廉的房价和美丽的海景,怀揣着“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梦想的年轻人,满腔热血地来到这里。但在短暂的蜜月期过后,他们很快就会被柴米油盐的现实击溃。当微薄的积蓄耗尽,当对大海的审美疲劳产生,他们最终只能无奈地拖着行李箱,重新回到那个他们曾经厌恶的内卷世界。

就像塞林格笔下的霍尔顿想做个麦田里的守望者,但现实是,你首先得有钱买得起站在麦田里的门票。银滩无法提供这张门票,所以它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年轻的血液流失。

于是,走在大街上,能看到的人也都是老人。

留在这里的,几乎全是已经退休、领着养老金的老年人。他们不需要再为生计奔波,不需要考虑职业发展。低廉的物价、清新的空气和广阔的活动空间,让他们成为了这里的主人。

银滩确实也很适合老人,早睡早起,没有夜生活。

这里的节奏慢得仿佛停滞。清晨,老人们聚集在早市上为了几毛钱的菜价讨价还价;白天,他们在海边的广场上打太极、跳广场舞;太阳一落山,到了晚上七八点钟,整个小镇就陷入了沉睡。这里没有酒吧,没有迪厅,没有灯红酒绿的夜生活,没有任何能够刺激多巴胺分泌的现代消费场所。它安静、祥和,像是一座巨大的养老院,充斥着一种平和却又无可奈何的暮气。

但一个地方,一个国家,只剩下老人了,那这个国家还会有活力吗?

这不仅仅是银滩的遗憾,也是一个令人深思的社会问题。年轻人是水,是风,是打破规则的力量,是创造新事物的源泉。一个只剩下老人的地方,就像是一潭不再流动的死水,即使倒映着再美的晚霞,也无法掩盖其内在生命力的干涸。

没有年轻人的喧闹,没有新思想的碰撞,没有对未来的野心和渴望,这里的每一天都只是昨天的重复。它被定格在了一个夕阳无限好的黄昏里,却永远也迎不来充满朝气的黎明。对于在这里生活的老人来说,这是安度晚年的幸事;但对于这片土地本身来说,却是一种深刻的悲哀。

银滩的遗憾就是这个吧,留不住人,留不住年轻人,只会越来越落寞。

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落寞只会加深,不会减弱。它就像是一个被时代列车抛弃的边缘站台,风景如画,却无人问津。

但是,或许正是这种遗憾,这种落寞,才成就了它独一无二的价值。如果这里真的引进了产业,留住了年轻人,变得车水马龙、熙熙攘攘,那它就不再是我心目中的那个精神避难所了。它就会变成另一个被商业和欲望吞噬的普通城市,充满了勾心斗角和焦虑内耗。

道家讲“祸兮福之所倚”。银滩的“留不住人”,恰恰为像我这样渴望远离尘嚣的人,保留了一片干净的自留地。我在这里看着大海,看着那些来了又走的人们,内心无比平静。我知道它越来越落寞,我也接受它的落寞。

因为在这份巨大的落寞与寂静中,我找回了自己,获得了真正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