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杜塞尔多夫。
这座莱茵河畔的城市在十月的黄昏里显得格外宁静。金色的阳光洒在老城区的石板路上,教堂的钟声准时在下午六点敲响,一切都井然有序,精确得像这座城市出产的仪器。
弗兰茨·贝克尔站在窗前,望着窗外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草坪,眉头紧锁。他手里握着一封打印出来的电子邮件,是儿子卢卡斯发来的行程单。
“中国?你要去中国?”
两个小时前,当二十三岁的卢卡斯在晚餐桌上宣布这个消息时,弗兰茨手里的刀叉差点掉在盘子里。
“是的,爸爸。我和汉斯、玛丽亚一起,我们订了后天的机票。”卢卡斯切下一块德式烤猪肉,塞进嘴里,神情轻松得仿佛在说要去隔壁的科隆逛一圈。
“后天?”弗兰茨的妻子安娜放下手里的土豆泥,脸上写满了担忧,“卢卡斯,这也太突然了。你们订酒店了吗?有人接机吗?你们会中文吗?”
“妈妈,现在有手机翻译软件,很方便的。”卢卡斯耸耸肩,“而且我们只是去旅游,北京、上海、西安,都是大城市,能有什么问题?”
弗兰茨沉默了很久。作为一家中型机械制造公司的技术总监,他和中国人打过交道。在展会上,在视频会议里,那些穿着整齐西装、说着流利英语的中国人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专业、勤奋、效率高。但那是在商务场合,是在他自己的主场。
现在,他的儿子要去那个万里之外的国家,那个在他这一代德国人记忆中仍然蒙着一层神秘面纱的东方国度。
“你知道那里有多大吗?”弗兰茨终于开口,“你知道他们的法律和德国完全不一样吗?你知道万一出了事,我们根本帮不上忙吗?”
“爸爸,”卢卡斯笑了,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你和我爷爷当年说的完全一样。”
这句话让弗兰茨愣住了。
三十年前,他自己也站在同样的位置,对着自己的父亲说出类似的话。那时候他要去美国,去纽约,那个在老一辈德国人眼中“充满危险和机会主义”的国度。
“美国人和我们不一样,”他的父亲当年说,“他们做事太随意,太表面,你根本不知道他们心里在想什么。”
但弗兰茨还是去了。他在纽约待了半年,遇到了形形色色的人,见识了完全不同的文化,那些经历让他受益终身。
“这不一样,”弗兰茨试图辩解,“美国至少是西方国家,文化基础是相通的。但中国……”
“爸爸,”卢卡斯打断他,“你上次去中国是什么时候?”
弗兰茨沉默了。
“你没去过。”卢卡斯替他说出了答案,“你所有的印象,都来自电视新闻,来自报纸,来自你那些从来没去过中国的朋友。”
餐桌上陷入了一种微妙的沉默。
最后还是安娜打破了僵局:“至少……至少你们要保证每天给我们发消息。还有,那些新闻上说的,食品安全、空气污染、小偷……你们一定要小心。”
“妈妈,”卢卡斯无奈地笑了,“那些新闻是二十年前的。”
第二天,弗兰茨开车送卢卡斯去办签证。在旅行社门口,他遇到了另外两个即将同行的孩子的家长。
汉斯的父亲是个退休的工程师,和弗兰茨一样,满脸写着不放心:“我查了一下,那边上网要用VPN,他们能搞定吗?”
玛丽亚的母亲则更直接:“我给她买了一份最高额的旅游保险,万一出事能包机送回来那种。”
三个家长站在十一月的冷风里,互相安慰,又互相加深着彼此的焦虑。
“听说他们那边过马路不看红绿灯?”
“听说他们的自来水不能直接喝?”
“听说他们对西方人有敌意?”
“听说……”
这些听说,像一层又一层厚重的雾气,笼罩在他们心头。
三天后,在杜塞尔多夫国际机场,弗兰茨看着卢卡斯拖着那个灰色的Rimowa行李箱走进安检通道。卢卡斯回头冲他们挥了挥手,笑得阳光灿烂。
安娜靠在弗兰茨肩膀上,眼泪无声地滑落。
“他会没事的。”弗兰茨拍拍妻子的背,像是在安慰她,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万一……”
“没有万一。”弗兰茨说,“他是德国人,他受过良好的教育,他知道怎么保护自己。”
但当他开车离开机场,看着飞机从头顶呼啸而过,飞向东方那个模糊的坐标时,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问:
你真的确定吗?
他不知道。
他唯一知道的是,接下来的十四天,将是他们家有史以来最漫长的十四天。
卢卡斯离开的第一天,安娜的手机几乎没离过手。
她每隔一个小时就要刷一次WhatsApp,看看有没有新的消息。她关注了三个德国驻华使领馆的官方账号,生怕错过任何一条安全提醒。她甚至下载了一个中文学习软件,学了“救命”、“医院”、“警察”这几个词的发音,虽然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用。
晚上十点,手机终于响了。
是卢卡斯发来的照片。
第一张:浦东机场到达大厅。配文:“妈,这机场比法兰克福大五倍。”
第二张:磁悬浮列车时速显示屏。配文:“431公里/小时,我们ICE最快也就300。”
第三张:酒店窗外陆家嘴夜景。配文:“他们说这叫三件套。我觉得叫科幻片更合适。”
安娜把照片放大,仔细看了又看。
机场大厅确实很大,大得离谱,大得不像一个航站楼,更像一个体育场。地面亮得能照出人影,人们排着整齐的队伍,一切井井有条。
磁悬浮的时速显示让她倒吸一口凉气,431公里,这在德国是想都不敢想的速度。
而那张夜景,那些摩天大楼像水晶塔一样矗立在夜幕中,流光溢彩,如梦似幻。
“这真的是中国?”安娜喃喃自语。
弗兰茨凑过来看了一眼,沉默了半晌,说:“大城市的中心区都这样,上海是国际大都市,当然不会差。等他们去了乡下你就知道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勉强。
第二天,卢卡斯发来了更多的照片。
天安门广场,配文:“比电视上大一百倍。”
故宫,配文:“走了一天只逛了十分之一,皇帝的院子太大了。”
长城,配文:“他们说这叫好汉坡,我爬了,我现在是德国好汉。”
照片里的卢卡斯,站在长城上,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晒得通红,但笑得像孩子一样灿烂。
安娜把这些照片一张张存下来,设成手机壁纸,发给亲戚朋友,恨不得让全世界知道她儿子在世界的另一端过得很好。
但到了第三天,出事了。
整整一天,卢卡斯没有发任何消息。
早上没有,中午没有,晚上还没有。
安娜发的消息,全部显示未读。
打的电话,全部转入语音信箱。
“出事了。”安娜的脸色苍白,“一定是出事了。”
“别急,”弗兰茨强迫自己镇定,“也许他们去了没信号的地方,也许是手机没电了。”
“已经十二个小时了!”安娜的声音发抖,“他从来不会这么久不回消息的!新闻上说的那些,偷渡集团、诈骗团伙、器官贩卖。”
“够了!”弗兰茨打断她,但他自己的手也在发抖。
他拨通了汉斯父亲的电话。
“你收到消息了吗?”
“没有。我打了十几个电话,都打不通。”
他又拨通了玛丽亚母亲的电话。
“他们失联了!整整一天了!我早就说不该让他们去!我早就说了!”
电话那头传来哭声。
弗兰茨坐在沙发上,感觉整个世界都在下沉。
他开始疯狂地搜索德国外交部网站,搜索“中国 德国游客 失踪”,搜索“中国 紧急联系电话”。他找出当年和中国客户来往的邮件,翻出一个中国人的电话号码,那是他们公司上海代表处的负责人。
就在他颤抖着手指,准备拨出那个国际长途时,安娜的手机响了。
是卢卡斯打来的视频电话。
安娜几乎是扑过去接起来的。
屏幕亮了。
卢卡斯的脸出现在屏幕上,旁边是汉斯和玛丽亚,三个人挤在一个画面里,笑得东倒西歪。
“妈!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卢卡斯一连说了十几个对不起,“我们今天去了一个叫司马台长城的地方,晚上住在山下的民宿里,那里没有信号,完全没信号!我们刚刚才知道你们急疯了!”
安娜张了张嘴,想骂他,想吼他,想把他从手机里拽出来狠狠打一顿。
但眼泪先流了下来。
“你吓死我了……”她捂着嘴,泣不成声。
弗兰茨接过手机,看着屏幕里那个没心没肺笑着的儿子,突然发现自己的眼眶也湿了。
“爸爸,对不起,”卢卡斯收起笑容,“我们真没想到会让你们这么担心。这里太美了,我们玩得太疯了,完全忘了时间。”
弗兰茨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
“你们……没事就好。”
“没事没事!好得很!”卢卡斯又笑起来,“爸爸你知道吗,我们今晚住的这个民宿,是那种特别老的北京四合院改的,院子里有棵枣树,房东阿姨给我们做了炸酱面,自己手擀的那种!明天早上她还说带我们去赶集!”
“赶集?”
“就是那种农村集市,卖菜的卖肉的卖什么的都有。房东说德国客人最喜欢逛这个。”
弗兰茨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着屏幕里那个背景,土墙、木窗、红灯笼,和他想象中“落后”的中国农村完全不一样。画面里的卢卡斯,穿着冲锋衣,围着一条大红围巾,那显然是刚买的,在中国那种“大红大绿”的审美。
但卢卡斯笑得很开心。
那种开心,是发自内心的。
“你们……注意安全。”弗兰茨最后只说出这么一句。
“放心吧爸爸,”卢卡斯眨眨眼,“等我回去,我要告诉你们很多很多事。中国,真的和你们想的不一样。”
视频挂断了。
弗兰茨和安娜坐在客厅里,久久没有说话。
窗外的夜色很浓,杜塞尔多夫的街道静悄悄的,偶尔有车驶过,轮胎碾过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也许……”安娜轻声说,“也许我们真的想太多了。”
弗兰茨没有回答。
但他的手,悄悄握紧了妻子的手。
接下来的日子,卢卡斯每天都会发消息,有时是照片,有时是短视频,有时只是一句“今天吃撑了”。
但这些碎片,拼凑起来,却是一幅让远在德国的父母完全陌生的图景。
第四天,西安。
卢卡斯发来一段视频:他在回民街的人群里挤来挤去,手里举着一串烤肉,旁边是滋滋冒油的烤面筋、热气腾腾的羊肉泡馍、比脸还大的馕。
“爸!妈!你们看这个!”他把镜头对准一个正在甩拉面的师傅,面团在师傅手里像活了一样,上下翻飞,越拉越细,最后变成一把银丝。
“这就是兰州拉面!他们能把面拉到头发丝那么细!”
镜头一转,是汉斯和玛丽亚。汉斯正对着一碗红彤彤的凉皮发呆,额头冒汗。玛丽亚则抱着一杯石榴汁,喝得满脸幸福。
“这杯石榴汁,”卢卡斯压低声音,做出一副夸张的表情,“只要十块钱。十块钱!不到两欧!”
第六天,成都。
“我们到了熊猫基地!”卢卡斯发来九宫格照片,全是圆滚滚的大熊猫。有的在吃竹子,有的在爬树,有的干脆四仰八叉躺着睡觉。
“它们太懒了!一天要睡十几个小时!我怀疑我上辈子是熊猫,因为我也可以!”
晚上,又是一段视频。背景是一条灯火通明的巷子,路边摆满了矮桌矮凳,每张桌子上都有一只冒着热气的锅,红油翻滚,香气仿佛能透过屏幕飘出来。
“这是火锅!”卢卡斯的脸凑到镜头前,通红,不是害羞,是辣的。
“我们点了微辣,服务员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我们,说‘外国人吃微辣可以的’。结果我们三个被辣哭了!真的哭了!但停不下来!太好吃了!”
他夹起一片毛肚,在锅里涮了七上八下,塞进嘴里,露出一种近乎虔诚的表情。
“爸,你不是一直觉得中国产品质量不行吗?你看看这个!”他把镜头对准旁边桌上的一辆电动车,一个小哥正把外卖箱绑在后座。
“这叫美团,他们用APP点外卖,二十分钟就能送到!在成都,凌晨三点还能点外卖!德国能做到吗?德国的外卖八点就关门了!”
第八天,桂林。
这一次是语音消息。卢卡斯的声音里带着喘息,显然是在爬山。
“我们在阳朔,在爬那个叫……叫老寨山。累死了,但值得。妈,你知道我看到了什么吗?那些山,就像……就像电影《阿凡达》里的那种!不对,比电影里还漂亮!河水是绿色的,山是立在水里的,雾飘过来的时候,像仙境一样。”
停顿了一下,他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
“妈,这里有一个阿姨,在山顶摆摊卖水。她每天背着几十瓶水爬上来,就为了赚一点点钱。但她看到我,笑着递给我一瓶水,说‘小伙子,累了吧,喝点水,不要钱’。我没要,但我付了钱。她说了很多遍谢谢。”
“你知道吗,这里的人,都很普通,但都很善良。我在德国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陌生人主动帮忙,主动问你要不要喝水,主动告诉你哪里拍照最好看。他们什么都不图。”
第十天,一个不知名的小村庄。
卢卡斯发来一张照片,画面里是一堆金黄的玉米,整整齐齐码在墙根下,阳光下泛着耀眼的光。背景是红砖墙,墙上有几个老旧的木门,门上钉着圆圆的铁门环。
配文:“我们今天坐错车,到了一个叫……我也不会念的村子。河北的。本来是去衡水看一个牧场,结果下错站了,走进了一个叫宋庄的村子。”
“爸,你知道吗,我当时以为会看到那种特别破的房子,泥巴路,到处是垃圾。结果呢?你看看这个!”
下一张照片:一条笔直的水泥路,两旁是整齐划一的房屋,白墙灰瓦,门前种着花。路边有公共座椅,几个老头老太太坐在那里聊天,笑得露出豁牙。
“这些房子都是统一规划的!一条路走过去,全都整整齐齐!比我们村还整齐!”
又一张照片:墙上挂着一排电表箱,密密麻麻,但排列得规规矩矩。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这是电表。每家一个。我刚才问了一个大叔,他说这个村早就通自来水、通电、通网了。网速比我在杜塞尔多夫还快!”
再一张照片:一个后院的菜地,绿油油的蔬菜,旁边有一棵大树。
“这是村民自己种菜的地方。和德国人一样,他们也喜欢在后院种菜。我突然觉得,其实我们没那么不一样。”
最后一段视频:唢呐声震天,一群人穿着白色丧服,排着长队,在村口缓慢行走。
“今天我们遇到了一户人家办葬礼。我一开始还以为出事了,想躲开。但房东说,这是喜丧,老人高寿去世,大家要热闹地送他走。你看,他们不是哭,是在吹音乐,在放鞭炮。”
“在德国,葬礼是很私人的事,关起门来默默进行。但在这里,是整个村子一起的事。邻居都来帮忙,都来送行。我站在旁边看了很久,突然觉得,这样挺好的。有这么多人记得你,送你最后一程。”
他的声音有些感慨。
“爸,我以前觉得,我们德国人做事很认真,很有秩序,这是优点。但来到这里我发现,中国人也有他们的方式。他们有人情味,那种人和人之间的联系,比我们紧密得多。”
第十二天,上海,最后一晚。
视频里,卢卡斯站在外滩,背后是灯火璀璨的陆家嘴。江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但他的眼睛很亮。
“明天就回国了。这十四天,我走了五个城市,坐了三次高铁,吃了无数顿中餐,认识了几十个中国人。”
“爸,你以前总说,中国和德国不一样,中国人做事方式我们理解不了。现在我想告诉你:是的,不一样。但不一样,不代表不好。”
“他们的高铁比我们的ICE准时,比我们的ICE快,还比我们的ICE便宜。他们的地铁比柏林地铁干净一百倍。他们的手机支付太方便了,我这次回去估计要好久才能习惯掏钱包。他们凌晨两点可以在街上走,很安全,没有醉汉骚扰你,没有小偷盯着你。”
“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这里的人。”
“有一个保安大叔,在地铁站帮我买票,因为他看到我对着自动售票机发愁。有一个卖煎饼的大姐,给我多加了一个鸡蛋,说‘小伙子第一次来吧,尝尝正宗的’。有一个大学生,在地铁上主动给我让座,我说不用,他说‘你是客人,应该的’。有一个小女孩,在景区看到我,跑过来用英语说‘Hello, I love you’,然后害羞地跑开了。”
“他们为什么要对我好?他们不认识我,他们什么都不图。只是因为,我是一个人,一个来到他们家乡的陌生人。”
“爸,妈,我知道你们担心我。但我想告诉你们,这个世界上,有一些地方,和我们想的不一样。那里的人,和我们一样,会笑,会哭,会对陌生人释放善意。”
“我真的很庆幸,我来了。”
视频结束。
弗兰茨握着手机,久久没有说话。
安娜靠在他肩上,轻声说:“他长大了。”
弗兰茨点点头。
是的,儿子长大了。
但长大的不只是卢卡斯。
也许,需要长大的,还有他们自己。
第四章 归来的陌生人
第十四天,杜塞尔多夫机场。
弗兰茨和安娜早早地就等在国际到达口。弗兰茨手里举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LUKAS”,虽然他儿子根本不需要这个,但他就是想举着。安娜则不停地踮脚往里张望,手里的纸巾已经被揉成了团。
航班显示:CA963,已到达。
人潮开始涌出。拖着行李箱的商人们、抱着孩子的年轻父母、成群结队的旅行团……
然后,他们看到了卢卡斯。
还是那个灰色的Rimowa行李箱,还是那件熟悉的冲锋衣。但走近了,他们才发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卢卡斯的脸色比走的时候健康多了,晒成了一种健康的麦色。他的头发剪短了,显得精神很多。但最不一样的,是眼睛。
那里面多了一些东西。
是一些见过世面之后的笃定,是一些理解差异之后的包容,是一些被善意包围过之后的温暖。
“爸!妈!”
卢卡斯扔下行李箱,大步跑过来,一把抱住他们。
安娜哭了。弗兰茨的眼眶也红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安娜反复说着这句话。
回家的车上,卢卡斯的话就没停过。
“妈,你猜我给你们带了什么?茶叶!正宗的龙井!还有一个茶壶,宜兴产的紫砂壶!卖家说用这个泡茶特别好喝!”
“爸,我给你带了一瓶酒,不是茅台,茅台太贵了,是当地的一种白酒,叫……叫什么来着,反正挺好喝的,你尝尝!”
“还有给奶奶的丝绸围巾,给姑妈的刺绣手帕,给小侄子的熊猫玩偶。”
“好了好了,”弗兰茨打断他,“先说说你这趟到底怎么样?”
卢卡斯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熟悉的街道,沉默了几秒。
“爸,妈,我这辈子做过很多决定。考上大学,选了这个专业,交那些朋友。但去中国这十四天,可能是最好的一个决定。”
那天晚上,他们家的客厅里,一场“报告会”一直持续到凌晨。
亲戚们都来了。姑姑姑父,叔叔婶婶,表哥表姐,甚至隔壁住了二十年的老邻居都闻讯赶来,想听听这个“勇敢的小伙子”在中国的奇遇。
卢卡斯拿出手机,把照片一张张投到电视上,像开新闻发布会一样,一张一张讲解。
“这是上海,你们看看这夜景,比纽约不差吧?”
“这是高铁,时速350,你们看看这个稳不稳?我在上面立了一枚硬币,真的立住了!”
“这是扫码支付,在中国根本不用带钱包,手机一扫就付钱了。”
“这是外卖,凌晨三点还能点,机器人送餐!”
亲戚们发出一阵阵惊叹。
有人问:“安全吗?不是说那边很乱吗?”
卢卡斯笑了,点开一张照片:上海南京路步行街,夜里十一点,人流如织,灯火通明。
“乱?这是我见过的最安全的城市之一。你们知道吗,他们的地铁站有安检,每个站都有警察巡逻。我在那边十四天,没碰到过一个小偷,没遇到过一次骚扰。晚上一个人在外面走,我妈妈不用担心我被打劫。”
又有人问:“他们对外国人友好吗?有没有那种……仇外的情绪?”
卢卡斯又笑了。他点开一段视频:成都宽窄巷子里,他被一群大妈拉住,非要和他合影。大妈们笑得开怀,一个个凑过来,摆出各种姿势。卢卡斯被夹在中间,笑得像个傻子。
“这叫友好?这叫太友好了!好到我都觉得自己是个明星了。”
客厅里响起一阵笑声。
最后,姑姑问了一个问题:“那你说说,中国到底怎么样?跟咱们德国比呢?”
客厅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卢卡斯。
卢卡斯收起笑容,认真想了想。
“不一样。”他说,“非常不一样。”
“他们的思维方式和我们不一样。我们喜欢把事情规划得清清楚楚,按部就班。他们更灵活,更随机应变,有时候看起来有点乱,但那是一种有生命力的乱。”
“他们的生活方式和我们不一样。我们喜欢独处,喜欢私人空间,他们喜欢热闹,喜欢一群人在一起。在公园里,到处都是跳广场舞的大爷大妈,到处都是打牌下棋的人,到处都是带着孩子玩耍的年轻父母。”
“他们的发展速度和我们不一样。我坐高铁,看窗外,到处都是工地,到处都是新盖的楼,到处都是正在建设的桥。他们好像永远在往前跑,永远不满足,永远想做得更好。”
“但有一件事是一样的。”
卢卡斯顿了顿,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
“人和人之间的善意,是一样的。”
“我在中国遇到的那些人,他们帮我指路,帮我点菜,帮我拍照,帮我解决各种各样的问题。他们和你我一样,会在别人需要帮助的时候伸出援手,会对外来的陌生人释放善意。”
“所以,中国让人意外的,不是那些高楼大厦,不是那些高铁大桥,不是那些手机支付。而是那些人。是那些普普通通、忙忙碌碌、但心里都有一团火的人。”
客厅里很安静。
弗兰茨看着儿子,突然觉得有些惭愧。
他想起了自己过去这些年对中国的那些“听说”,那些从未被验证过的偏见,那些理直气壮的无知。
“儿子,”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爸爸……谢谢你。”
卢卡斯看着他,笑了。
“爸,你要真想谢我,下次跟我一起去。”
弗兰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下次一起去。”
那之后,卢卡斯的“中国奇遇”故事在这个德国家庭里被反复讲述。
奶奶听着孙子描述那些她从未见过的东方风景,眼睛里闪着光:“那个长城,真的有一万公里长?”
姑姑看着那些刺绣的照片,喃喃自语:“这样的手艺,在德国根本见不到。”
就连隔壁的老邻居,一个从没出过欧洲的老太太,也动心了:“也许我该去看看,趁还走得动。”
但卢卡斯知道,真正需要改变的,不是这些听了故事的人。
而是那些像他父亲一样,从未去过中国,却对那个遥远的国度有着太多“听说”的人。
两周后,卢卡斯收到了一个意外的电话。
是他在中国认识的一个朋友打来的。那个朋友是个记者,正在做一个关于“外国人眼中的中国”的系列报道,想邀请他写一篇文章,讲讲自己的感受。
卢卡斯答应了。
他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想了很久。
然后,他开始打字。
“我叫卢卡斯·贝克尔,一个普通的德国年轻人。十四天前,我和所有没去过中国的德国人一样,对那个国家充满了偏见和误解。”
“我以为那里很落后。结果我看到了比欧洲任何城市都现代化的摩天大楼群。”
“我以为那里很脏。结果我发现那里的地铁比柏林地铁干净一百倍。”
“我以为那里的人很冷漠。结果我遇到了无数主动帮助我的陌生人。”
“我以为那里不安全。结果我凌晨两点在街上走,比在杜塞尔多夫还安心。”
“我错了。”
“但我很高兴我错了。”
“因为只有错了,才有机会看到真相。”
“中国的真相是什么?”
“是高铁以350公里的时速穿过田野,硬币立在窗台上纹丝不动。”
“是凌晨三点的夜市,热气腾腾的烧烤摊,和坐在塑料凳上撸串的年轻人。”
“是那个蹲在地上帮我买票的保安大叔,是那个给我多加一个鸡蛋的煎饼摊大姐,是那个在地铁上主动给我让座的大学生。”
“是那个在河北小村庄里看到的葬礼,全村人来送行,吹着唢呐,放着鞭炮,热热闹闹地送一个老人走完最后一程。”
“是那些我永远念不对名字的城市,和那些我永远忘不掉的面孔。”
“有人问我,中国让你最意外的是什么?”
“我想了想,回答说:不是那些高楼大厦,不是那些高铁大桥,不是那些手机支付。而是那些人。”
“那些人,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个世界很大,大到我们以为彼此完全不同。但走近了才发现,其实我们没那么不一样。”
“我们都想在深夜感到安全,都想在陌生地方有人帮忙,都想被当成客人一样善待。”
“这些,我在中国都得到了。”
“所以,如果你问我,中国值得去吗?”
“我的答案是:当然。因为在那里,你不仅会看到一个新世界,你还会看到一个,需要被修正的自己。”
文章发出去那天晚上,卢卡斯收到了很多留言。
有一条来自一个德国中年男人,网名叫“Franz_B”:
“孩子,我是你父亲的同龄人。看了你写的,我决定,今年一定要去一次中国。”
卢卡斯把这条留言截图,发给了父亲。
弗兰茨看着那张截图,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回了两个字:
“等我。”
尾声 莱茵河畔的新开始
半年后。
杜塞尔多夫机场,国际出发口。
弗兰茨站在队伍里,手里攥着护照和机票。他的旁边,站着他的妻子安娜。
“你真的想好了?”安娜问。
“想好了。”弗兰茨点点头,“卢卡斯说得对,有些地方,必须自己去看看。”
安娜笑了,挽住他的胳膊。
“那我陪你。”
登机广播响起。
弗兰茨透过落地窗,看着停机坪上那架涂着中国国航标志的飞机。阳光照在机身上,反射出耀眼的光。
他想起了半年前,送卢卡斯上飞机时的心情,担忧、焦虑、不确定。
而现在,站在同样的位置,他的心情完全不同。
是期待。
是好奇。
是一个老人,想要重新认识这个世界的渴望。
“走吧。”他对安娜说。
他们走向登机口。
走向那个,曾经让他们担心了整整十四天的国度。
走向那个,他们的儿子说“让人意外”的地方。
十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北京首都国际机场。
弗兰茨走出舱门,踏上廊桥的那一刻,他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一种陌生的味道。混合着某种他不认识的香料,和某种他无法言喻的生机。
他拿出手机,给卢卡斯发了一条消息:
“儿子,我到了。”
“现在,让我亲自去看看,那个让你大吃一惊的世界。”
手机很快震动了一下。
卢卡斯的回复:
“爸,欢迎来到真实的中国。”
弗兰茨笑了。
他抬起头,看着航站楼里来来往往的人群,那些陌生的面孔,那些他听不懂的语言,那些他从未见过的表情。
但他知道,在这些陌生之下,有一些东西是相通的。
是善意。
是好奇。
是一个人和另一个人之间,最简单的连接。
他深吸一口气,拖着行李箱,走进人群。
走进那个,让他儿子改变的世界。
走进那个,即将让他自己改变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