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潮|赏梅超山

旅游攻略 1 0

潮新闻客户端 孟祖平

冬日,早梅盛开,暗香迷人,杭州超山、孤山、灵峰、西溪的梅花会吸引许多游人前去观赏。

杭州赏梅历史久远,早在南宋时期就已盛行,当时杭州梅花种植区域已从孤山向西湖周边扩展,直至灵峰、西溪、超山等地。走进超山梅林赏梅,我被这里的景色所吸引。超山梅花,以“古、广、奇”三绝著名,“古”是指超山有古老的唐梅和宋梅,“广”是指这里有广袤的十里梅海,“奇”是指超山梅花以六个花瓣为奇。

走进赏梅区,远望,被广袤的梅海所震撼。这里的梅,像一方巨幅的宣纸,以梅为笔,酣畅淋漓地写下一个无边无际的“梅海”字。它们是泼洒开的,从这座山绵延到那座山去的,人在花下走,像是浮在香雪的海洋里。远山近坡,目光所及,尽是深深浅浅的云霞,粉的像少女初晕的颊,白的像无人踏过的雪,红的呢,则沉沉地,像是把夕阳最后一缕精魂都敛了来,凝在这寒枝上了。

在“梅海”里,最多的是白梅,一树一树,开得冰清玉洁,瓣儿薄得透明,在阳光下,像是用上好的宣纸剪出的,敷了一层淡淡的月华。眼前的梅花是密的,却不显得拥塞,枝干是清的,伸向天空,那满树的白花,仿佛是这苍劲笔触上偶然滴落的墨点,清冷里透着一股孤高的劲儿。其间,许多红梅,点染着朱砂似的,颜色是温润的,含着光的,像是古美人唇上一点内敛的胭脂。最奇的是“绿萼梅”,花瓣底子是玉一般的白,托着的花萼,是浅浅的一痕碧色,显现出清雅的颜色,像初融的春水,凝在了枝头。梅花以韵胜,梅花枝条曲折多变,有独特的韵美之姿,其花香别具神韵,清逸幽雅,被历代文人墨客称为暗香。此时,风吹来,梅花飘落,陆游诗句“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的意境,渐渐浮现在眼前。

超山梅花的魂,不全在繁花的“广袤”气势里,还在于那跨越千年的古梅之中。中国现存的楚梅、晋梅、隋梅、唐梅、宋梅等“五大古梅”中,超山独占唐梅和宋梅两种古梅。在大明堂前,唐梅以虬劲枝干书写着盛唐气象,历经1300年风雨仍在绽放花朵,苍劲树干与柔嫩花瓣形成震撼视觉对比。移步宋梅前,宋梅像是无言的老者,初见时,以为它是一尊雕塑,主干乌黑的树皮皴裂出深深浅浅的沟壑,像是风霜雨雪刻下的碑文,这棵历经800多年的宋梅生命力极强,在这虬枝上,倔强地抽出几茎新条,条上疏疏地开着十来朵梅花,精神抖擞,仿佛那流逝的岁月,于它不过是一场悠长的呼吸。站立在树下,仰头望着,一股难以名状的震撼,从心底缓缓升起。时间像刻刀,雕蚀了“宋梅”枝干丰腴,但这“宋梅”仍坚持着,在严寒里绽放,将积蓄力量,在枝头化为花朵的清芬。

天下梅花,多由五片花瓣组成,超山梅花之奇,在于有六个花瓣。超山六瓣梅主要分布在‌大明堂景区和‌东园,其中,‌大明堂景区是观赏六瓣梅的核心区域,景区内,‌唐梅‌和‌宋梅均以开出罕见的六瓣梅花而著称。有一年早春,我来到宋梅前,见到了罕见的六瓣梅。那时,风过处,枝头乱颤,几片单薄的花瓣禁不住,打着旋儿落下。此时,我的目光,被枝梢高处一朵未落的梅钉住了。那六片花瓣,大小几乎均等,排列整齐,比寻常五瓣梅显得更为对称、整饬,透着玉质的莹润,那姿态,少了五瓣梅特有的张力,多了一丝安稳的和圆满。阳光穿过,六片花瓣投下的影子,在苔痕斑驳的地上,连成一个近乎完美的、小小的光轮。这光轮没有缺口,它自我完足,静默地旋转在自己的世界里,与那些支离的、充满动感的五瓣梅影格格不入。

五瓣梅,自古有“五福”(长寿、富贵、安乐、好德、子孙众多)象征寓意,古代民间习俗,常以“梅开五福”作为寿联。梅花自古受人欣赏,源于梅花香自苦寒来、迎雪吐艳、凌寒飘香、不与世俗同流合污之品格,古人认为,梅花兼具仁、礼、义、正“四德”,是花中君子。在古代清高的士大夫眼中,五瓣梅被视为正统。超山之梅花,为何在万千“正统”之中,发生了变异?难道是千百年来,这山间的风、水、月、露,与古老的梅树倔强的生命暗自博弈,催生出的意外?我想,唯有这古梅知道这其中的秘密。超山六瓣梅之奇,其“破格”,仿佛在告诉我,美,从来不是单一的,在古梅内心深处,可能藏着生命不断“破格”的信条,催生出不一样的花朵。

超山,自宋代以来,便是文人雅士赏梅的圣地,承载着厚重的文化积淀。明代文人袁宏道曾在此留下“万树梅花一布袍”佳句。近代,这片梅林更见证了王国维、俞樾、康有为等文化名流的足迹,郁达夫在《超山的梅花》中细致描绘了“老干槎枒如铁”的宋梅风姿,林风眠则以水墨写意再现了梅雪相映的意境。这些文化记忆层层叠加,使超山梅花超越了单纯的植物景观,成为凝结文人精神的重要载体。

在众多与超山结缘的文人中,西泠印社首任社长吴昌硕与超山梅花的不解之缘,对梅花的痴迷程度,可谓登峰造极。这位集诗、书、画、印四绝于一身的艺术大师,晚年定居超山,将超山视为归宿,其人生轨迹与梅花形成了惊人的精神共振,他将梅花的铁骨与冷香,化入他金石般的笔墨线条之中,并写下“愿为梅花醉似泥”诗句,这种痴迷伴随了他整个艺术生涯。如今,在吴昌硕纪念馆景区内,不仅能赏梅,还能欣赏到大师以超山梅花为灵感创作的书画珍品,感受到艺术与自然的永恒。

日影渐渐西斜,下山之时,我回望“十里香雪海”,暮色给梅林镀上了一层苍茫的、略带忧郁的暖金色,来时那浮动的暗香,此刻仿佛沉静了下来,不再仅仅是嗅觉的感知,倒像是一种可以触摸的慰藉,落进了心坎里。我有些明白,人们为何要不畏严寒,年复一年地来探访这超山之梅。或许,人们并非只是观赏眼睛所见的绚烂,而是以梅及人,在寒冬里,感受梅花特有的风骨:迎雪吐艳、凌寒飘香,这大概便是梅花给予人们最珍贵而清冽的启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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