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新闻客户端 执笔 周林怡 拜喆喆
凌晨两三时,岗什卡雪峰的风雪尚未完全退去。冷,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冷,是登山者们的第一感受。四周一片漆黑,只能专注脚下被头灯照亮的一小片雪地,将登山杖扎进冰层,一步又一步艰难向上。
黎明时分的岗什卡雪峰。受访者供图
岗什卡,是藏语的音译,意为“雪山之尊”。它位于青海省海北藏族自治州门源回族自治县,是海拔5000米级的祁连山脉高峰,山体高大,集冰、雪、碎石和少量岩壁为一体。因攀登路线海拔爬升相对平缓,被许多冰雪运动爱好者视作雪山入门优选。
今年1月,岗什卡景区接待量就达到了13.47万人次。越来越多的人从天南海北赶来,向“人生第一座雪山”出发。
攀登雪山,是一次确定的挑战,是一份浓缩的英雄叙事。在高度原子化的社会里,人们总在渴望某种“精神出逃”。而当爬雪山成为一种旅游产品,如何平衡体验与安全的边界、热度与生态等问题,也随之浮出水面。
踏上这座“入门级”雪山
二月,春意已悄悄爬上南方的枝头。而在祁连山腹地,雪山经过一整个冬天的降雪累积,正处于积雪最厚、雪线最低的时节。
在一个标准的雪后晴日,记者跟随登山队,踏上这座“入门级”雪山。
徒步攀登的起点,是在山脚下的连心湖,海拔3800米。湖水如翡翠般澄澈,不少游客在此拍照、停留。
沿着登山路线向上,巨大的山体就矗立在眼前,白雪皑皑,气势磅礴。尽管是“入门级雪山”,海拔的爬升还是让和记者一样的新手很快开始呼吸急促、心脏狂跳。
记者在岗什卡雪山。受访者供图
“攀登岗什卡,其实有三个阶段。一部分游客高原反应严重,就在连心湖及周边游览;也有游客会继续向上,到达海拔4350米的大本营——这是普通游客能到的最高点;再往上就是要冲顶,组织者须向相关部门报备。”岗什卡雪山景区负责人马良介绍。对真正渴望登顶“人生第一座雪山”的人来说,岗什卡提供了三个选项:主峰5254.5米,卫峰5150米,三峰5005米。
顺畅的高速公路和便捷的高铁,让这座雪山有很好的“接近性”。从浙江台州赶来的15岁少年雪梨,独自一人来到岗什卡,“门源有高铁站,从车站到雪山脚下不过半小时车程,家里人比较放心。”
对于雪梨这样的“小白”登山者,登山俱乐部通常会安排三天行程:西宁一天,门源一天,大本营适应一晚,第三天凌晨冲顶。见到雪梨时,他正在大本营休整,从包里掏出一面旗子,上面整整齐齐排着数十个姓名,“这些都是我同班同学的名字,他们希望我登顶时展示这面旗子。”
雪梨登顶岗什卡后,展示印有同学名字的旗子。受访者供图
大本营里,有可供餐饮的公共空间,备有医疗救护与应急救援设施,还有17座供暖木屋,每间约12张床位。对不少登山者来说,这个配置堪称“豪华”。
“有取暖设备、有舒服的休息点,对保存体力、准备冲顶很重要。”来自四川的户外探险爱好者刘赫说。尽管岗什卡提供“骑马登山”服务,他仍选择徒步上山。他痴迷那种用脚步丈量雪山的震撼体验——
沿途风光不时变换,冰层、冰塔、巨石林立,仿佛在与亿万年前的自然对话;在路途中偶然回头,连绵的巨大山脉,好像俯下身来拥抱大地。
从山脚到大本营,这一路也是许多人理解岗什卡、理解攀登雪山的开始。
这两年,马良观察到一个明显变化:外地游客多了,年轻游客也多了。据景区统计,2025年岗什卡雪峰景区共接待游客95.86万人次,实现旅游总花费7189.5万元,俨然成为冬季高原旅游的“顶流”。
“战胜自我的英雄主义”
冬季攀登,展现的是人类忍耐力和勇气的故事。
几个月前,90后登山爱好者陈若昕登顶岗什卡。她记得,凌晨时分,困意是最难熬的对手。她只能在休息的一两分钟里闭着眼站着,甚至闭着眼继续往前挪。困意像潮水一样涌来,每一步都靠本能。
“最吸引我的是心流体验。”陈若昕说。她是那种“体验派”——爬雪山时,不用思考工作、人际关系,内心前所未有地平静,专注脚下,就够了。
比爬山更难的是下山。虽然知道路上会有亮冰和陡坡,但真正面对时,陡峭的雪坡还是让脚趾在梆硬的登山靴里顶得生疼。她一路爬一路哭,最后只能背过身,一点一点往下蹭。
但下一次,她还是会选择上山。“我们都在捍卫一种平凡生活里的英雄主义。”今年,她计划挑战青海玉珠峰,6000多米海拔,含氧量更低,挑战更大。
90后登山爱好者陈若昕在攀登岗什卡过程中。受访者供图
采访中,登山者们谈起自己为何而来。有人想从繁重的学业压力中喘一口气,有人希望从人群中短暂脱离,卸下日常的负担,而后带着笃定平和的心,再次走进生活。
在雪山上,身负重压、放缓节奏,反而放大了感官的敏锐。身体上的“重”与行动上的“慢”,主动对抗着当下存在感的“轻”与“快”。
登山探险史研究者马德民在《冬攀时代:8000米极高峰冬季探险的欲望、承诺与生死》一书中写道:对于登山者而言,冬季攀登成为一种新难度挑战,这些关于寒冷、黑暗和孤独的考验等待着登山者跨越……冬季攀登和冰雪运动殊途同归,都是在超越极限的过程中对抗寒冷、对抗重力、对抗时间。
能顺利登顶的人,往往有一种共同的特质:信念感。
岗什卡最早一批登山向导之一的王成,对此感触很深。
他曾遇到一个年轻女孩,高反非常严重。从山脚到大本营,常人走三小时,她咬牙挪了六个钟头。冲顶途中,胃里的东西吐光了,就吐清水,最后是干呕,整个人蜷在碎石坡上发抖。王成劝她下撤,她不肯。
到达山顶时,她没看风景,从怀里掏出一张父亲的照片。她这才断断续续地解释:父亲是警察,牺牲了。登上这座山,是想帮父亲完成遗愿。
“那次经历让我明白,最终支撑一个人坚持到顶的,绝非单纯的体力。”王成说,这也成为他向导生涯的一个分水岭。过去,他的核心技能是地形研判、风险控制、装备使用——这些关乎“生存”。但那之后,他意识到,这份职业里还有一项更重要的、关乎“意义”的技能被需求着。
凌晨攀登雪山的登山者。受访者供图
他带着8人向导团队,开始了新的培训课题:如何在高海拔缺氧环境下,识别队员的“心理高反”;如何帮助客人理解“放弃”有时比“登顶”更需要勇气;以及,如何让一段“未完成”的旅程,同样获得价值与闭环。
在户外运动的过程中,人人都是世界的学生。匍匐在雪山脚下,人们得以直面恐惧、专注、成就与失败等这些在平日逐渐远去的情绪体验,并从中汲取长久的力量。
“冰天雪地”正在重塑文旅产业
涌向雪山的人潮,正重塑着山脚下的土地与村镇。
首先被直接撬动的是就业。马良提供了一组数据:目前,景区周边经过专业培训、持有相关资质的雪山向导已有197人,拉马向导(提供“骑马登山”服务的向导)46人。仅“骑马登山”这一项,就能为一名当地牧民带来每月超5000元的稳定收入。在传统畜牧业之外,一条崭新的、与雪山风光直接变现的服务业路径清晰铺开。
岗什卡雪山提供“骑马登山”服务。记者 周林怡 摄
更具现代感的服务业态也开始在山脚生根。距离游客中心仅200米的“天穹美宿露营酒店”,从去年7月开业至今年初,在携程平台已售出859间夜,订单排到三个月后,累计接待近2000人次。23间星空房与木屋,在淡旺季分明的青海,实现了令人意外的入住率。
“最初只是作为登山配套,想让客人在冲顶前夜住得舒服点,更好地适应海拔。”酒店负责人坦言,开业前并未做复杂的市场测算,市场的反馈却远超预期。
然而,当“人生第一座雪山”被包装成触手可及的旅游产品,当社交媒体用出片率为荒野披上过度浪漫的滤镜,无形中也产生了很多风险。
即使是成熟的商业路线,体能、装备、天气、行程规划,任何一个环节的疏忽,都可能造成恶劣后果。王成在培训团队向导时,常常强调风险评估的独立性:“不能客户说想冲顶,你就盲目鼓励。你要专业判断,甚至要学会说‘不’。”
天穹美宿露营酒店负责人在运营中也发现,有些客人只为打卡,追求“来过”的符号价值,却缺乏对这项运动最基本的敬畏。“俱乐部和民宿如果一味用美照营销,淡化其极限运动的属性,就是在制造隐患。”
天穹美宿露营酒店。受访者供图
极限运动之所以为“极限”,就在于它始终在与人类的身体和心理边界对话。岗什卡的相对“亲民”,绝不意味着它剥离了高海拔、低气温、潜在天气突变的风险。
当景区热度带来经济效益,与这片雪山朝夕相处的人们又生出新的忧虑。
登山途中,常能看到向导们自发停下,捡起散落在石缝、冰隙间的垃圾。马良为人流量感到欣慰,但这份热度也让他对环境保护保持着清醒的审视。“岗什卡的承载量是有限的,垃圾处理、人类活动对脆弱的高山草甸和雪线都会产生影响。所以我们正在进行更科学的监测,同时定期组织向导开展‘净山行动’。我们必须守住生态红线,不能让‘入门优选’变成‘生态痛点’。”
登山者们常说:“不是我们征服了雪山,而是雪山接纳了我们。”这句话背后,是一种人类面对自然至关重要的姿态——敬畏。
山,永远在那里。而走向雪山的人们,以及被这股人流改变的雪山脚下的一切,都在学习如何与这份永恒的存在,共处、对话,并从中获得可持续的滋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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