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旅行,都喜欢把绍兴作为最后的落脚点,即使不顺路也要特意绕过去。绍兴,就像是一个老朋友,在那里等候和迎接着我们,为我们掸去一路风尘,再温上一壶老黄酒,让我们静下心来,歇息几日。
对于一个每年只有有限假期可以支配的人,在这宝贵的时光里,一再地“重复”已经走过的路、看过的风景,可以想象她是多么的热爱和迷恋那个地方。近七年里,五次到绍兴,足见这份迷恋有多么的执着与深厚了。
那么,我是冲着鲁迅还是黄酒去的?我可不可以实话实说,现在两者在我心里已不分伯仲,同样重要。如果没有鲁迅,绍兴我不会一去再去,如果没有黄酒,我想我也缺少了一份故地重游的激情。无论是鲁迅的文字,还是绍兴的老酒,都让我沉醉不已,都值得我一再奔赴。
四月的绍兴,如同一幅水墨画。绿柳依依,水巷弯弯,乌篷画舫,古桥戏台,人影绰绰。这幅画,在鲁迅的笔下可以看到。今年也很巧,是鲁迅小说《孔乙己》发表一百周年,咸亨酒店前孔乙己身边特意立了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多乎哉,不多也”。孔乙己依然笑容可掬地迎接着八方来客,每次去都要与他合个影,以他的名字做招牌的咸亨酒店宾客满朋,我感觉他的笑容里充满了欣慰和释然。
咸亨酒店和鲁迅故里在同一条街上的东西两侧,每次去,如果是从鲁迅故居这侧进去,就先去拜见先生。如果是从咸亨酒店那面进入,就先去拜访孔兄。一向没有功利世俗之心,不会因为一个人的身份和地位而厚此薄彼,不会只抬爱大人物而轻视小人物。
庄子说,“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无用之用。”世人多势力,你看那“有用之人”门庭若市,前呼后拥;“无用之人”门可罗雀,形单影只。而一旦“有用”变为“无用”,就知道人有多现实了,明白人性是经不起推敲的。那么,何为有用?何为无用?恐怕还真就说不清。我大概是个很不自信的人吧,往往要好的朋友,一旦当上了一官半职,就会生出距离感,敬而远之。却又常常在那些“无用之人”身上,感受到那种不需要筹码的,轻松而愉悦的互动,以及真挚纯朴的情意。
鲁迅故里老街上的那些店铺,有新开的,有关掉的,想来世事不过如此,一切都在变化当中。来绍兴,念叨的还有那些老味道。又去沈园对面的那家面馆吃面,却没有看到店老板,寻思可能有事出去了,待同款面端上来,却发现了不一样,才想到问店老板哪去了?新的店主告诉我们,店老板回老家去了。一瞬间有说不出的失落,吃着眼前那碗变味的面,知道我们是再也不会去了。
又去了寻宝记状元楼,那里的服务员都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便想这个曾经很火的店是不是衰败了?看了眼菜单,怎么没有了半份的?一问才知,“半分饭”的这项经营特色已经取消了,如今都是正常的菜码了。一直都是冲着半分饭去的,我和夫的饭量都小,又喜欢菜品丰富,所以这里的半分饭最适合我们。却又是希望而去,失望而归。
在短暂的旅途上,总是慷慨地赋予绍兴以最充分的时间。这次出行总共十二天,去了六个地方,给绍兴留出了三天。在绍兴,有两天给了东浦,这算是一个新的发现。不知下次再去,藏在深闺无人识的东浦,会不会被人发现和识得,进而完成它的华丽转身?一边希望东浦未来能有更好的发展和境遇,一边又担心它落入千镇一面的俗套,失去现有的宁静与安适。几年以后,东浦还会是现在这个纯净古朴、自然天成的模样吗?
最后一天在鲁迅故里转了转,每次走进鲁迅故居、三味书屋、百草园,都是虔诚而肃然。总觉得会与大先生的灵魂不期而遇,于是那故居便多了一种厚重,那三味书屋便多了一种神秘,那百草园便多了一种浩茫,那时光便多了一种深邃。在那里,可以感受到百年人生况味,万里世事沉浮,唤起某种近乎神谕的敬畏与遐思。
之后又去了沈园,但已经不是因为陆游和唐婉去的,如今,自己早已超越了情爱的桎梏,只为在古桥烟柳、亭台楼榭中感受那一份久违的安然和自在。依旧是带上老黄酒和茴香豆,一口黄酒一粒茴香豆,此时酒的意味已不是苦涩,而是深厚与绵长。时光悄悄地慢下来,看着那些匆匆的游人和过客,我仿佛是那个园子的主人,满眼春色,满怀闲情,我收获了那一个下午的静谧和芬芳。
绍兴,再会!
2019年6月2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