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河水还流着，钞关砖还硌脚，烧饼摊前排的队比景区门口还长。
我去年冬天第一次去临清，没做攻略，就查了趟火车——临清站，小站，绿皮车停两分钟。出站右拐是卫运河，左手边老楼墙上贴着“公交免费”四个红字，底下画了个箭头，指向一辆停在树荫里的蓝色小巴。
鳌头矶不高，爬上去也就喘两口气，但风是从北边运河口刮来的，带着点铁锈和豆子香。往下看，河面宽窄不一，元代那段窄得像条带子，明代那段被修过，石头缝里钻出青苔，岸边晾着几件蓝布褂子，一根竹竿横跨两岸，上面挂满湿豆腐皮。
钞关收十块钱门票，进去才发现根本不是“景点”。门房改成了茶摊，大爷泡着大碗茶，指着墙上拓片说：“这块碑写的是万历十九年验货记账，字都掉了半边，但人名还在。”银库没锁门，里面空荡荡，只有一张木桌，两个老式算盘，桌上压着张2026年新印的AR扫码说明——手机扫一下，屏幕里就有人穿着官服往木箱里倒银子。
早市在竹竿巷。武德奎肉饼摊前站着七个人，有穿校服的，有拎菜篮的，还有骑电动车戴头盔的。饼刚出炉，油亮亮，边儿焦脆，里面是羊肉、大葱和一点点花椒粉。我问多少钱，摊主头也不抬：“八块，不讲价，面里兑了运河水。”我没敢问真假。
临清人出门不打车。公交车两块钱起价？不对，它免费。电动车更常见，后座绑着塑料筐，里面塞着托板豆腐、烧饼袋子、几把韭菜。我看一个阿姨骑得飞快，筐里豆腐一点没晃出来。
舍利塔底下坐着下棋的，塔身裂了条缝，用青砖补过，补得不太齐。旁边清真寺门口卖蜜，枣花蜜标价28一斤，枇杷蜜贵些，36。老板娘说：“蜂是本村养的，枇杷树是前年从济宁引的，蜜不掺，尝尝？”我尝了，甜得发苦，咽下去嗓子有点痒。
晚上住运河边一家客栈，房间没窗户正对河，但地板有点潮气，床头灯开关是铜的，按下去“咔哒”一声，像老式电报机。隔壁屋放水声特别响，哗啦哗啦的，听着像水真的就从墙缝里流过去了。
临清没什么灯光秀，也没夜市大舞台。晚上九点，大部分店拉下卷帘门，卷帘门底下漏出一截黄光，光里飞着几只蛾子。
我回来翻地图才明白：临清的路不直，但每条都能走到河边；房子不高，但每栋都看得见塔尖；人不急，但该出摊的六点准到，该收摊的七点整收。
它没想着变大，也没拦着谁来。
临清，不抢风头也不躲镜头，就站在那儿。
它自己活得明白，也从不劝别人学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