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就摆在那儿了，浙江人带着一家人去绍兴，心里装着五件想不明白的事。
人到绍兴，鼻子先到，空气里是黄酒味，稻草味，河水的潮味，一下子就把节奏放慢了。
脚踩青石板，鞋底有点打滑，雨没下，石板还是湿的，像刚擦过。
第一件事先说黄酒，酒好喝，价不贵，可喝法太多。
黄酒分花雕、加饭、善酿，超市一排看懵，瓶子花里胡哨，名字都像诗。
老法子是温着喝，用小铜壶，火候不大不小，冒一点白气就刚好，手心捧着热。
上桌配醉虾、霉干菜扣肉、清蒸白鱼，舌头碰到鱼肉是甜的，不腥，酒味把腥味压住了。
店家说，绍兴酒出在鉴湖水，水软，酒就温，东汉会稽太守马臻修鉴湖，水田丰了，酒也出名。
陆游写过“酒酣耳热忘头白”，苏东坡谪居过，一口酒一口诗，酒桌就成书桌。
问题来了，黄酒馆遍地都是，老店新店掺着开，游客排了一街，真正会温酒的老师傅少了。
温得太烫，香跑了；温得太凉，味闷住了。
嘴巴挑的人一喝就知道，差一点就差一大截。
走到鲁迅故里，第二件事就来了，课本里的先生像邻居。
鲁迅故里这四个字牌匾大得很，门前人多，小贩叫卖“阿Q头箍”“孔乙己长衫”，笑不笑都怪。
百草园不大，桑树还在，土有股潮味，台门里光线暗，墙上黑白照片，眼睛看久了就出神。
三味书屋里那张桌子，刻“早”字的痕还在，凑近看，手上的汗都不敢滴下去。
先生家的乌篷船停在小河，一只船一块布，船头窄，水拍船帮是闷声。
阿Q、祥林嫂都活在文字里，可走出来的人更杂，路边穿长衫拍照的，拎奶茶排队的，小朋友追着泡泡跑。
脑子里绕着一个拐：纪念和打卡怎么对上。
讲解员一开口，才算落地。
鲁迅祖居讲清了绍兴台门的规矩，进门是门厅，里头是天井，光从上往下打，人抬头就看到天。
祖居里“寿承堂”，“敬敷书屋”，一块块匾是家风，读书先做人，字是正楷，力在骨上。
三味书屋的“三味”，读书味，做人味，世事味，都在这几间屋里转圈。
走出故里，第三件事是臭豆腐。
小摊多得很，一条街能看到十来家，样子都差不多，黑里透油，辣酱亮亮的，蒜水白白的。
好吃的点在哪，外皮脆，里头嫩，酱别抢味。
有的摊子油反复用，入口发苦，牙齿蹭到渣渣，舌头发麻，不是椒麻，是油垢味。
老底子的摊子用柴锅，油面清，豆腐下锅不炸糊，起锅先甩一甩，酱刷一笔，蒜水点一滴，香味是干净的香。
摊主说，老绍兴臭是“霉香”，酱缸靠的是时间，急不得。
桥那边的霉干菜烧肉，咸里有甜，米饭多吃一碗。
又遇到第四件事，桥多，路绕，导航也迷糊。
仓桥直街一路铺着石板，两边白墙黑瓦，门口摆长凳，老人坐着晒背，手里拨着念珠。
台门口常见“人字门”，门楣低，进门要低头，意思是做人要往下走一寸。
拐进小巷，巷名古怪，叫帽儿弄、和尚弄、石皮弄，窄到两人侧身过。
石皮弄是宋元时的巷，石板细长，像鱼鳞，脚底咯噔咯噔，雨天更滑。
走着走着就到安昌古镇，水面宽了，桥面拱得高，桥下卖腊肠和香干，烟在水面上打圈。
安昌是盐运老镇，明清时候靠水道，把盐挑出去，把钱挑进来，门头上的木雕是账本，越雕越富。
年味最足的时候是腊月，晒腊肠、摊年糕、打糟鸭，街上红纸挂满头。
游客多时，镇里会分流，乌篷船改成循环线，票价涨一点，人心里不乐意。
慢一点走，坐船绕一圈，从桥底看人，水里看桥，心里就顺了。
最后一件事是酒店和出行。
绍兴高铁站多，会稽山脚下一个绍兴东，城里一个绍兴站，越城外还有柯桥站。
外地人一下车容易走错，一头扎进柯桥，结果想去鲁迅故里，要再折回，开车三十分钟，打车要价不低。
说到柯桥，布行天下，轻纺城很大，一栋一栋像迷宫，布匹从世界各地来，商户说话利索，手里拿尺，眼睛扫一眼就知道布重布纹。
买窗帘、棉布，记得先问幅宽，再谈价，砍价要有数，三成空间差不多，别太冲，笑着来回两次，基本能拿下。
市区住在鲁迅故里和仓桥直街这片，走路就够，用不上车，晚上河风吹过来，衣服上沾一点酒味，睡得实。
周末价高，工作日舒服，人少，老板也不催桌。
住宿别盯“江景房”三个字，绍兴叫“河埠头”，能看到水不一定能看到景，窗子可能对着别人晾衣杆，定前要老板发视频，白天夜景都要看。
自驾，绍兴是舒服的城市，路窄但秩序好，停车要选离景点外一环的停车楼，老城核心道路限行，节假日警察会在路口劝返，别硬闯。
不自驾，公交加步行也能玩，鲁迅故里、三味书屋、仓桥直街、沈园这条线，一天脚就酸了，打车短途十块到二十块，夜里车少，加钱也正常。
沈园要说两句，陆游与唐琬的故事就在这园里。
宋淳熙年间，陆游重游沈园，墙上题“钗头凤”，字带气，词带泪。
“红酥手，黄藤酒，满城春色宫墙柳”，读书时背得滚瓜烂熟，站在园里，风吹过竹叶，心里空了一下。
现今园里演出有越剧“钗头凤”，唱腔软，坐半小时，连手机都忘记看。
越剧是绍兴女班唱起来的，清末民初从落地唱书变戏，袁雪芬一脉把身段做细，腔调拖长，霓裳羽衣不是华，柔里有劲才是骨。
城外还有大禹陵，会稽山脚下，古人说“会稽刻石”，秦始皇、汉武帝都来过，碑石还在。
大禹陵的石级多，爬到上头，风大，俯看稻田和村落，山坳里常起雾。
禹王锁水的故事，绍兴家家都讲，治水十三年，三过家门不入，后人在山前筑陵，春秋祭祀不断，香火不绝。
上山最好早上去，太阳出来前一小时到山脚，体力好走东门步道，慢一点走西门缓坡，带水，带盐，山上小店不多。
吃的说全不可能，只挑要紧的说两句。
黄酒小菜，首选醉蟹，冰着端上来，壳掀开，蟹黄像果酱，别心急，蘸黄酒汤，入口顺。
霉干菜扣肉要看色，栗色发亮，肥肉一夹就抖，瘦肉不柴，配饭才是正解。
鲞是腌咸鱼，蒸豆腐、烧春笋都能搭，味重，少放盐。
茴香豆是路边小碟，青豆煮透了，咬开粉，舌尖是茴香味，配黄酒是好搭子。
臭桂鱼重在汤，汤白，葱姜下得准，鱼皮不破，筷子一挑，肉整块落碗。
早餐试油炸臭干，外脆里香，配荷叶饼，口袋里揣两块，上路不饿。
省钱有路子，工作日来，酒店少三成，黄酒馆不用排一小时。
景点联票看清楚，鲁迅故里区域免费，里面的鲁迅纪念馆、土谷祠、三味书屋要按点进，扫码就行，别被“讲解付费”忽悠。
安昌古镇分东区西区，西区商业味重，手工摊多在东区，坐船买联票划算。
黄酒别在景区大店买，去胡家台门附近的小酒坊，问“有无半斤散装加饭”，自己带小壶，二十来块能装满，晚上回酒店温一温，省钱又地道。
坐乌篷船，老城区的线路短，价格便宜，十几分钟体验够了，真想看沿河人家，去东湖绕大圈，水面宽，石桥多，画面干净。
小朋友能玩的不多，记得备好零食和换洗鞋，石板滑，鞋湿了容易着凉。
雨天风景好，人少，伞要结实，风一吹伞骨就翻。
电瓶车慎重，古城石板易打滑，车子拐弯角度大，游客多，刹不住麻烦。
说说那五件想不明白的事，到底也没想得透。
第一，黄酒这么好，为什么总有人用一次性纸杯装，温酒不用壶，味道跑了一半，图的是什么快。
第二，鲁迅故里天天人挤人，路边长衫卖到断码，真正安静读碑刻的人少，拍照占着窗户不走，赶什么呢。
第三，臭豆腐摊子越开越多，好吃的没几家，油锅黑到发亮，排队的还长，嘴巴真的不挑吗。
第四，桥和巷子这么细，导航还让车钻进去，车卡住，人也堵住，谁来划条规矩。
第五，酒店把“江景”当招牌，窗外是晾衣杆，电话打过去还说风景独好，良心怎么定价。
路上还是开心多。
坐在乌篷船里，一家人挪挪位置，膝盖碰一下，笑一下，船过桥洞那一刻，耳朵只听水声，心里就静了。
黄酒碗碰一下，鱼一筷子夹起来，孩子抢走半块，筷子上滴下来汤，脸上也沾一点，拍照都来不及。
台门口的老人抬头看一眼，脸上那点笑意，像是让外地人坐坐。
离开前，再跑去河埠头看一眼夕阳，光打在白墙上，墙皮有裂，裂缝里冒出一点绿，鸟从屋脊飞过去，影子落水里，晃两下就散了。
这趟绍兴，小事多，故事多，嘴里有味，脚下有路，心里有个扣子还没解开。
下次是继续跟着人群挤，还是避开热闹找条冷巷慢慢走，真该怎么选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