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辆银色的五菱宏光,像一条疲惫的沙丁鱼,终于从高速公路的车流里挣脱出来,一头扎进了服务区的怀抱。
我爸,老林,长舒一口气,熄了火,那表情仿佛刚完成了一次星际穿越。
“憋死我了!都去上厕所,快点啊,五分钟!”
我妈在副驾上发号施令,语气不容置疑。
后排,我哥林伟和他老婆小芳,像两只被解除了封印的仓鼠,迫不及待地推开车门,冲向散发着烤肠和泡面混合香气的便利店。
我,林默,是最后一个下车的。
车门“砰”地一声关上,我感觉自己像个被遗忘在角落的行李箱。
事实上,这次所谓的“全家自驾游”,我就是个行李箱。一个会喘气、会玩手机、负责在后排中间位置忍受左右夹击的行李箱。
我爸的理由是:“小默都二十八了,整天闷在店里算账,都快发霉了,带她出去散散心。”
我妈的翻译是:“赶紧带她出去见见世面,看能不能碰上个合适的,别砸手里了。”
我哥的潜台词是:“带上她吧,路上还能帮着分摊点油费。”
于是我来了。
我慢吞吞地走向卫生间,高跟鞋踩在油腻腻的地面上,发出“嗒、嗒”的声响,像在给我的憋屈打着节拍。
卫生间的味道一言难尽,我捏着鼻子,以最快的速度解决了生理问题。
出来洗手的时候,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黑眼圈,嘴角因为习惯性忍耐而微微下撇。
为了这次旅行,我妈特意让我穿上新买的连衣裙,还化了妆。但此刻,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更像一个准备去参加追悼会的服务员。
我叹了口气,水龙头的水冰凉刺骨。
等我甩着手上的水珠走出来,一眼就看到了那片熟悉的空地。
就是我们停车的那片空地。
空荡荡的。
那辆银色的,满载着我们一家人“其乐融融”的五菱宏光,不见了。
我愣在原地,夏末的风吹过,卷起一片塑料袋,从我脚边滚过。
周围依旧人声鼎沸,小孩的哭闹声,大人的叫卖声,汽车的鸣笛声。
世界很热闹,但我好像被按了静音键。
我的第一反应是,他们可能去加油了。
我走到便利店门口,踮起脚尖,在人群里搜寻。
没有我爸的大肚腩,没有我妈的烫卷发,也没有我哥那件的花衬衫。
我又绕着服务区走了一圈,仔仔细细地,连角落都看了。
没有。
真的没有。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但又诡异地,没有想象中的慌乱。
我掏出手机。
屏幕上干干净净,没有未接来电,没有微信消息。
我点开那个名为“相亲相爱一家人”的微信群。
最新的消息是二十分钟前,我妈发的一张服务区风景照,配文:天气真好!
下面是我哥和我嫂子的点赞。
没有人发现我不在。
我站在便利店的屋檐下,看着手机屏幕,突然就笑了。
不是苦笑,也不是冷笑。
就是觉得,特别好笑。
像看了一出排练了二十八年的荒诞剧,终于等到了高潮。
我,林默,家里的老二,那个永远安静、永远懂事、永远“哦”、“好”、“知道了”的背景板,被我“相亲相爱”的家人们,忘在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高速服务区。
我应该打电话。
我应该立刻给我爸打电话,声嘶力竭地质问他:“你们去哪了?你们把女儿给忘了!”
或者给我妈打电话,哭着说:“妈,我好害怕,你们快回来接我!”
这是正常人的反应。
这是“女儿”的反应。
但我捏着手机,那个熟悉的号码就在通讯录顶端,我却一个字都按不下去。
为什么?
我脑子里闪过无数个片段。
从小到大,家里唯一的鸡腿永远在林伟碗里。
我考上大学那年,我爸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嘛,浪费钱,不如早点出来帮忙。”
我妈说:“你哥要结婚买房,家里没钱了,你自己想办法吧。”
后来我靠着奖学金和兼职读完了大学,回到家,进了自家的五金店当会计,一个月三千块,全年无休。
我妈说:“自家人,谈钱伤感情。”
我哥结婚,彩礼、房子、车子,家里掏空了所有。
我嫂子怀孕,我妈让我搬到阁楼去住,说主卧要给未来的孙子当婴儿房。
我没哭,也没闹。
我只是默默地,把所有东西搬上那个又小又闷的阁楼。
我就像家里的一件旧家具,平时没人注意,但需要的时候,必须在它应该在的地方。
今天,这件家具,被弄丢了。
而他们,甚至没有发现。
我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是劣质汽油和尘土的味道。
我不想打电话。
我不想听他们在电话那头,先是震惊,然后是敷衍的道歉,最后是不耐烦地抱怨:“你怎么不早点说?我们都开出一百多公里了!真能添乱!”
我太了解他们了。
那一百多公里的油费,比他们丢失的女儿,重要得多。
我走进便利店,买了一瓶冰水和一根烤肠。
烤肠的味道并不好,淀粉太多,肉味很假。
但我吃得很慢,很认真。
这是我二十八年来,第一次,为自己的饥饿,做出一个完全自主的决定。
我坐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看着一辆辆车开进来,又开出去。
它们来自不同的地方,要去往不同的远方。
我的远方,在哪里?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相亲相爱一家人”群。
我哥发了一张自拍,在车里,戴着墨镜,配文:下一站,长沙!
我嫂子秒回:老公好帅![爱心]
我妈回复:开慢点,注意安全。
我爸没说话。他开车时从不看手机。
他们已经规划好了下一站。
而我,还停留在上一站。
不。
我突然觉得,这里不是上一站。
这里,可以是我的第一站。
我打开手机地图,手指在屏幕上漫无目的地滑动。
从南到北,从东到西。
一个个陌生的地名,像一颗颗星星。
我的指尖,最终停在了一个地方。
西藏。
一个遥远到,连做梦都觉得奢侈的地方。
我们家最远的一次出游,是去隔壁市的农家乐。
我爸说,跑那么远干嘛,浪费钱。
我妈说,外面有什么好的,人生地不熟,被人骗了都不知道。
我哥说,有那时间还不如在家打两把游戏。
所以,去西藏。
就去这个他们永远不会理解,永远不会踏足的地方。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一颗投入干草堆的火星,瞬间燎原。
心脏“怦怦”地跳,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从未有过的,战栗的兴奋。
我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便利店的玻璃门上,映出一个模糊的身影。
她站得笔直,眼神里,好像有光。
我走到服务区的出口,那里停着几辆等客的长途大巴。
一个司机正在抽烟,看到我,懒洋洋地问:“去哪啊,妹子?”
我看着他,看着他身后那条通往未知的高速公路,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去西向。”
司机愣了一下,似乎没听懂。
“哪?”
“去西边。”我重复道,“越西越好。”
他吐了个烟圈,笑了:“西边可远了。成都,去不去?”
成都。
川藏线的起点。
我点头。
“好。”
“上来吧,就差你了。”
我跨上那辆大巴车,没有回头。
身后那个我待了二十八年的世界,连同那个叫“家”的地方,都被我,被他们,一起,丢在了这个喧闹又寂寞的服务区。
车子启动了。
我靠在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是那个群。
我妈在问:@林默,你上完厕所没?怎么不回话?
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按下了静音键,把手机扔进了包里。
世界,终于清静了。
大巴车里的空气很浑浊,混杂着汗味、泡面味和劣质香水的味道。
但我却觉得,这是自由的味道。
我旁边坐着一个大婶,她正在跟电话那头的人大声聊天,说的方言我一个字也听不懂。
但我一点也不觉得吵。
这种与我无关的热闹,让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全。
车子一路向西。
天色渐渐暗下来,窗外的景色从绿色的田野,变成了连绵起伏的山峦。
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醒来时,是被旁边的大婶推醒的。
“妹子,到成都了。”
我揉着惺忪的睡眼,跟着人流下了车。
凌晨的成都,空气微凉,带着一丝潮湿的雾气。
我站在陌生的街头,有点茫然。
接下来该怎么办?
我在附近找了一家通宵营业的快餐店,点了一份套餐,坐下来。
打开手机。
屏幕上,是几十个未接来电,还有上百条微信消息。
有我妈的,我爸的,我哥的。
一开始是询问。
“人呢?”
“怎么不回消息?”
“你跑哪去了?”
然后是焦急。
“林默!你快回电话!”
“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你别吓我们啊!”
最后是愤怒。
“林林默!你长本事了是吧?敢玩失踪?”(这是我爸的)
“你这个死丫头,翅膀硬了是不是!赶紧给我滚回来!”(这是我妈的)
“姐,你别闹了行不行?全家都在找你,爸妈都快急疯了。”(这是我哥的)
急疯了?
我看着这三个字,觉得讽刺。
他们着急的,或许不是我这个人。
而是“女儿失踪”这件事,会给他们带来的麻烦和恐慌。
是那种对失控的恐惧。
我,这件他们以为永远不会出故障的家具,突然有了自己的腿,跑了。
我一条条地翻着消息,心如止水。
我甚至可以想象出他们在车里,在酒店里,暴跳如雷的样子。
我妈肯定在哭天抢地,一边骂我,一边怨我爸。
我爸肯定铁青着脸,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嘴里嘟囔着“反了天了”。
我哥大概在劝架,心里想的却是,这下好了,旅行泡汤了。
我没有回复任何一条消息。
我只是默默地把银行卡里的钱,转了一部分到微信和支付宝。
那是我的全部积蓄。
工作这些年,省吃俭用攒下来的五万多块钱。
本来,我妈说,这钱留着给我当嫁妆。
现在,我想用它,给自己一场“葬礼”。
埋葬那个叫林默的,听话的,懂事的,没有自我的躯壳。
吃完东西,天已经蒙蒙亮了。
我在附近找了一家青年旅社,要了一个床位。
这是我第一次住青旅。
房间里有六个床位,上下铺,已经住了几个年轻人,行李扔得乱七八糟。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汗味,但没人介意。
我爬上我的上铺,拉上帘子。
这个小小的,只属于我的空间,比我在家里的那个阁楼,要大得多。
我躺下来,筋疲力尽。
从被抛下,到决定去西藏,再到坐上大巴来到成都。
不到二十四小时,我的人生,像一辆脱轨的火车,冲向了一个完全未知的方向。
我害怕吗?
有一点。
但更多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快感。
我就像一个溺水的人,在即将窒息的瞬间,突然挣脱了所有束缚,浮上了水面。
大口呼吸的感觉,真好。
我在成都休整了两天。
白天,我出去逛。
宽窄巷子,锦里,武侯祠。
我像一个真正的游客,吃小吃,看风景,拍照。
照片里,我笑得很开心。
那种发自内心的,没有任何负担的笑。
晚上,我回到青旅,和天南地北的年轻人聊天。
他们有的是刚毕业的学生,有的是辞职旅行的白领。
他们跟我讲路上的趣事,讲未来的梦想。
没有人问我家是哪的,父母是做什么的。
在这里,我只是林默。
一个准备去西藏的,独立的个体。
我的手机依旧在响。
但我已经能做到心无波澜地按掉。
他们找不到我。
我出门只带现金,手机大部分时间都开着飞行模式。
我知道这很自私。
我知道他们可能会报警。
但那又怎样?
他们自私地忽略了我二十八年,我为什么不能为自己,自私这一次?
第三天,我准备出发了。
我没有选择坐火车或者飞机。
我想用最原始的方式,走进那片土地。
搭车。
我在青旅的留言板上,写下了一张纸条。
“林默,女,一人,求搭车进藏。不矫情,能吃苦,会算账,可分摊油费。”
然后,我背上新买的登山包,站在了川藏线的起点。
国道318。
这条路,被称为中国的景观大道。
也是一条充满挑战和未知的心灵之路。
我站在路边,伸出了我的大拇指。
心里很忐忑。
我不知道会不会有车停下来。
我不知道停下来的,会是什么样的人。
一辆,两辆,三辆……
很多车从我身边呼啸而过。
车里的人,有的好奇,有的漠然,有的甚至带着一丝嘲笑。
我的手臂开始发酸。
就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一辆满是泥浆的越野车,在我面前,“嘎吱”一声停了下来。
车窗摇下,一张黝黑的,布满风霜的脸探了出来。
是个男人,大概四十多岁,寸头,眼神很锐利。
“去哪?”他问,声音很沉。
“拉萨。”我说。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眼神里带着审视。
“一个人?”
“嗯。”
“不怕遇到坏人?”
我笑了笑:“大哥你长得就不像坏人。”
他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上来吧。”
我拉开车门,坐了上去。
车里有股浓烈的烟味和酥油茶的味道。
“我叫老张,是个跑运输的。”他一边开车,一边自我介绍。
“我叫林默。”
“林默。”他念了一遍,“好名字。”
车子再次启动,汇入了通往西方的车流。
我的西藏之路,正式开始了。
老张是个沉默寡言的人。
大部分时间,他都专注地开着车,偶尔会递给我一瓶水,或者一块饼干。
我们聊得不多。
他问我为什么一个人去西藏。
我说,想去看看不一样的风景。
他没再追问。
我喜欢这种成年人之间的默契。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没必要刨根问底。
车子翻越了二郎山,穿过了大渡河。
海拔在不断升高。
我的身体开始出现反应。
头疼,恶心,呼吸困难。
这就是所谓的高原反应。
老张看我脸色不对,从副驾下面摸出一个氧气瓶,扔给我。
“吸几口,会好受点。”
我抱着氧气瓶,大口地吸着。
冰凉的氧气冲进肺里,头疼似乎缓解了一些。
“第一次来高原吧?”老张问。
我点点头。
“慢慢适应就好了。”他说,“这地方,就是来折磨人的。但你熬过去了,就觉得值了。”
我看着窗外。
山越来越高,天越来越蓝。
白云仿佛触手可及。
那种壮丽和苍凉,是我在任何照片和视频里,都感受不到的。
我的身体在地狱,但眼睛在天堂。
晚上,我们在一个叫新都桥的小镇停下。
这里被称为“摄影家的天堂”。
老张带我去找了一家藏民开的客栈。
客栈很简陋,但很干净。
老板娘给我们端上了热腾おい的酥油茶和糌粑。
我第一次吃这些东西,味道很奇怪,但胃里暖暖的,很舒服。
吃完饭,老张出去抽烟了。
我一个人坐在客栈的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
高原的星空,干净得不像话。
每一颗星星都亮得惊人,银河像一条发光的带子,横跨整个夜空。
我突然想哭。
不是因为难过,也不是因为委屈。
就是一种被巨大的美,和巨大的孤独,同时击中的感觉。
我拿出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
信号很差,断断续续的。
但消息还是弹了出来。
有几条是银行的消费短信。
我妈肯定查了我的银行卡记录。
她知道我没出事,只是在花钱。
然后,是一条新的微信消息。
是我哥林伟发的。
“姐,你到底在哪?你知不知道爸妈都急病了?妈高血压犯了,在医院挂水呢。你就算在外面玩,也该给家里报个平安吧?你这样太不懂事了。”
不懂事。
又是这三个字。
从小到大,我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了。
林伟打碎了邻居家的玻璃,是我去道歉。
他说,姐姐,你最懂事了。
爸妈吵架,我躲在房间里不敢出声。
他们说,还是小默懂事,不像你哥,就知道添乱。
我为了家里的生意,放弃了去大城市工作的机会。
所有人都说,林默真是个懂事的孩子。
懂事,就像一个紧箍咒,牢牢地套在我头上。
它意味着,你要牺牲,要忍让,要压抑自己的所有需求。
我盯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最终,我只回了四个字。
“我没事,勿念。”
然后,关机。
那一刻,我感觉头上的紧箍咒,松动了。
第二天,我们继续上路。
风景越来越壮阔。
雪山,草原,海子。
我看到了成群的牦牛,在悠闲地吃草。
看到了虔诚的朝圣者,三步一叩首,向着他们心中的圣地前进。
我的高原反应,也越来越严重。
头疼欲裂,吃什么吐什么。
有好几次,我都觉得我快要死了。
老张看我实在难受,就把车停在路边,让我下去透透气。
我扶着车门,吐得昏天黑地。
吐完之后,我瘫坐在地上,大口地喘气。
老张递给我一瓶水,在我身边坐下,点了一根烟。
“后悔了?”他问。
我摇摇头。
“这路啊,就跟人生一样。”他看着远处的雪山,缓缓地说,“越难走的路,风景越好。你觉得难受,是因为你在上坡。”
我看着他饱经风霜的侧脸,突然觉得,这个沉默的男人,心里藏着很多故事。
“你为什么跑运输?”我问。
他吸了一口烟,吐出长长的烟雾。
“为了活着呗。”他说,“老婆孩子要养,房贷车贷要还。不跑,怎么办?”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年轻的时候,也想过,开着车,到处去看看。但后来,车还是那辆车,只是方向盘上,扛着的是一个家。”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磨得发亮的钱包。
打开,里面是一张全家福。
一个笑得很温柔的女人,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
“这是我老婆,这是我儿子。”他指着照片,眼神里是我从未见过的温柔。
“我儿子今年高考,考上了北京的大学。我这次跑完,就回去参加他的升学宴。”
我看着他的笑脸,心里突然一阵酸楚。
我的父亲,老林,他也会这样,跟外人炫耀他的儿子吗?
会的。
他会说,我儿子林伟,多有出息,自己开了公司,娶了漂亮媳D妇,马上就要当爹了。
至于女儿林默……
他可能会想一下,然后说,哦,她啊,在店里帮忙呢。
我们之间,好像隔着一层永远也捅不破的窗户纸。
我们是父女,但我们不亲密。
车子继续前行。
在理塘,我们遇到了堵车。
前面出了事故,路被封了。
我们被堵在路上,进退两难。
老张看起来很烦躁,不停地按着喇叭。
我知道,他在担心儿子的升学宴。
我打开手机,想看看新闻,打发一下时间。
一开机,消息又涌了进来。
我看到了我妈发来的一张照片。
是她在医院打点滴的手,配文是:养你这么大,就是为了让你来气死我的吗?
我哥在下面回复:妈,你别生气,姐她就是一时想不开。
我嫂子回复:是啊妈,气坏了身子不值得。
底下还有一堆亲戚的“安慰”。
“小默怎么这么不懂事?”
“现在的孩子,太自私了。”
“赶紧回来给你妈道个歉吧。”
他们像一个审判团,在那个小小的微信群里,给我定了罪。
自私,不懂事,大逆不道。
我看着那些文字,手脚冰凉。
我做错了什么?
我只是,不想再像个傀儡一样活着。
我只是,想为自己活一次。
这也有错吗?
堵车持续了五个多小时。
天黑的时候,路终于通了。
老张把车开得飞快。
我知道他想把耽误的时间抢回来。
深夜,我们到了一个叫巴塘的地方。
老张说,他要连夜赶路,就不进城了。
他把我放在一个加油站,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钱,塞给我。
“拿着,找个地方住下,明天再想办法。”
我不要。
“拿着!”他把钱硬塞进我手里,“一个女孩子在外面,不容易。就当大哥借你的。”
他没等我说话,就转身上了车。
越野车发出一声轰鸣,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里。
我捏着那几百块钱,站在空无一人的加油站,眼泪再也忍不住,掉了下来。
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给了我最实际的温暖。
而我的亲人,却只会在千里之外,用道德绑架我。
我在加油站的便利店里,坐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我又站在了路边,伸出了我的大拇指。
这一次,我没有那么幸运。
等了很久,都没有车停下来。
太阳越来越晒,我感觉自己快要脱水了。
就在我准备放弃,去镇上找车的时候,一辆红色的牧马人,停在了我面前。
车上下来一个女人。
她很高,很瘦,穿着一身冲锋衣,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
她剪着一头利落的短发,背着一个巨大的相机包,看起来又酷又飒。
“去拉萨?”她问,声音很好听。
我点点头。
“上车吧。”她冲我一笑,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
她叫陈姐,是个自由摄影师。
常年一个人在外面跑,拍各种各样的风景和人文。
“你胆子也挺大啊,一个人就敢搭车进藏。”她一边开车,一边说。
“没办法。”我苦笑了一下。
“跟家里吵架了?”她像能看穿我的心思。
我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嗨,多大点事。”她满不在乎地说,“我当年为了学摄影,差点跟我爸断绝父女关系。他非让我考公务员,我说我宁愿死。”
“后来呢?”我好奇地问。
“后来?”她大笑起来,“后来我拿了几个国际大奖,上了几次杂志封面,他现在天天在朋友圈转发我的作品,比谁都骄傲。”
“人生嘛,就是这样。”她转头看了我一眼,“你得先活成自己喜欢的样子,别人才会喜欢你。”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她活成了我最想成为的样子。
自由,独立,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并且有勇气去追求。
和陈姐在一起,很放松。
她会给我讲很多路上的故事。
讲她在可可西里追逐藏羚羊,差点被狼群围攻。
讲她在冈仁波齐转山,遇到了一个磕长头磕了三年的老阿妈。
讲她在纳木错湖边,拍到了最美的星空。
她的世界,那么大,那么精彩。
而我的世界,曾经只有那个小小的五金店,和一本永远也算不完的账。
我们一路走,一路拍。
陈姐教我怎么构图,怎么用光。
在她的镜头下,我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自己。
那个在雪山下大笑,在海子边奔跑的女孩,陌生又熟悉。
原来,我也可以笑得这么灿烂。
在经过一个叫“姐妹湖”的地方时,陈姐把车停下。
两个碧蓝色的海子,静静地躺在雪山脚下,像两滴蓝色的眼泪。
“美吧?”陈姐说。
我点点头,看得有些痴了。
“你知道吗,传说这两个湖,是一个女人的两只眼睛,因为思念远方的爱人,流下的眼泪。”
我看着那两片湖水,心里某个地方,被触动了。
我的手机,在这时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电话那头,传来我爸压抑着怒气的声音。
“林默!”
我心脏一紧。
他们还是找到了我的新号码。
“你在哪?”他问。
“我在外面。”
“外面是哪?!你马上给我回来!”他的声音大了起来。
“我不回去。”我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能听到他粗重的呼吸声。
“你……”他好像气得说不出话来,“你非要这样是吗?你妈为了你,都病倒了,你连看都不回来看一眼?你还有没有良心?”
良心。
又是这个词。
我突然觉得很可笑。
“爸,”我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们把我丢在服务区的时候,你们的良心在哪里?”
“那是个意外!我们不是故意的!”他咆哮道。
“是,那是个意外。”我轻轻地说,“但你们发现我丢了之后,第一个念头,不是担心我的安全,而是责怪我给你们添了麻烦。你们发的每一条微信,打的每一个电话,都是在质问,在命令,在指责。你们有谁,真正问过我一句,你还好吗?”
“……”
“从小到大,你们眼里只有哥哥。他要什么,你们给什么。我要什么,你们只会说,你是个女孩子,你要懂事。”
“我读大学,你们说浪费钱。我工作,你们说自家人别谈钱。我住在那个又小又潮的阁楼里,你们觉得理所当然。”
“我在那个家里,到底算什么?一个免费的保姆?一个不要工资的会计?还是一个随时可以被遗忘的行李?”
我一口气,把积压了二十八年的话,全都说了出来。
说到最后,我泣不成声。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说完了?”很久之后,我爸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带着一丝疲惫。
“嗯。”
“说完了,就回来吧。”他说,“家里不能没有你。”
家里不能没有你。
这句话,听起来那么熟悉。
每次我哥闯了祸,我妈就会对我说,小默,家里不能没有你。
每次店里忙不过来,我爸就会对我说,小默,家里不能没有你。
他们需要的,不是林默。
而是一个能解决麻烦,能承担责任的工具。
“爸,”我擦干眼泪,看着远处的雪山,“我不是回不去。我是不想回去了。”
“我不想再过那样的生活了。”
“我想为自己活一次。”
说完,我挂了电话。
然后,我做了一个更大胆的决定。
我打开微信,找到了那个“相亲相爱一家人”的群。
我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是一张姐妹湖的照片。
然后,我按下了那个红色的按钮。
“删除并退出”。
做完这一切,我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但我心里,却前所未有的轻松。
就像一个背着沉重行囊的旅人,终于卸下了所有的包袱。
陈姐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我身边,递给我一张纸巾。
“都过去了。”她说。
我点点头,看着她,笑了。
是啊。
都过去了。
车子继续向西。
我们翻过了东达山,穿过了怒江七十二拐。
拉萨,越来越近了。
我的身体,已经完全适应了高原。
我的心,也越来越平静。
那通电话,那个退群的举动,像一场彻底的告别。
我和过去那个懦弱、压抑的自己,做了了断。
终于,在离开家之后的第十五天,我看到了布达拉宫的金色屋顶。
它矗立在红山之巅,在蓝天白云的映衬下,庄严而神圣。
我的眼眶,瞬间就湿了。
我到了。
我真的,一个人,来到了这个离天空最近的地方。
陈姐把我送到一家青旅门口,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
“好好享受这里的生活。”她说,“你值得更好的。”
“谢谢你,陈姐。”我由衷地说。
“客气什么。”她拍拍我的肩膀,“有缘江湖再见。”
我看着她的红色牧马人,消失在拉萨的车流里。
我知道,我们可能再也不会见了。
但她像一道光,照亮了我最黑暗的一段路。
我永远会记得她。
我在拉萨住了下来。
我在那家青旅,找了一份做前台的兼职,换取免费的食宿。
我的生活,变得简单而纯粹。
白天,我在前台接待来自世界各地的客人,听他们讲各种各样的故事。
晚上,我会和青旅的小伙伴们,一起去喝甜茶,吃藏面。
没有工作的时候,我就一个人,背着相机,在拉萨的街头闲逛。
我去大昭寺,看信徒们虔诚地转经。
我去色拉寺,看喇嘛们激烈地辩经。
我去八廓街,淘各种各样有意思的小东西。
我甚至学会了几句简单的藏语。
我的皮肤被晒黑了,人也瘦了一圈。
但我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生命的光彩。
我不再是那个沉默的,没有存在感的林默。
我就是我。
我没有再联系过家里。
也没有人再联系我。
我们就像两条相交线,在那个服务区短暂地交错之后,便朝着各自的方向,越走越远。
我不知道他们后来怎么样了。
那场“全家自驾游”,是不是不欢而散。
我妈的高血压,好了没有。
我哥的公司,是不是又遇到了麻烦。
我偶尔会想起他们。
但心里,已经没有了怨恨。
只剩下一种淡淡的,疏离的平静。
也许,距离,才是我们之间最好的解药。
有一天,我在整理青旅的信件时,看到了一封寄给我的信。
没有寄件人地址,只有一个陌生的邮戳。
我拆开信,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封短信。
照片是老张的全家福。
照片上,他和他老婆,站在一个穿着学士服的年轻男孩两边,笑得特别灿烂。
信上只有一句话:
“林默丫头,人生没有过不去的坎,只有不想走出来的自己。祝好。”
我捏着那张照片,眼泪又一次掉了下来。
这个世界,总有一些不期而遇的温暖,支撑着你,走过最难的路。
我在拉萨待了整整一年。
一年后,我决定离开。
不是回家。
而是去往下一个地方。
我想去看看,这个世界,到底有多大。
临走前,我去了纳木错。
那是我在西藏的最后一站。
我站在湖边,看着湛蓝的湖水,和远处的念青唐古拉山。
天地浩瀚,而我,如此渺小。
但这种渺小,并不让我感到恐慌。
反而让我觉得,无比自由。
我拿出了那个很久没有用过的手机号,换上了卡。
我想,是时候,给过去一个真正的交代了。
手机开机,没有想象中的信息轰炸。
只有一条未读短信。
是半年多前,我妈发来的。
“默,你哥给你嫂子买的那个镯子,发票找不到了,你知道放哪了吗?”
我看着那条短信,愣了很久。
然后,我笑了。
发自内心地,笑了出来。
原来,他们还是老样子。
原来,在他们心里,我还是那个,会把所有东西都收拾得井井有条的,工具人林默。
也好。
这样,他们就不会因为我的离开,而感到太多的难过。
他们只会觉得,是家里的一件工具,用旧了,该换了。
我抬头,看着纳木错的星空。
星星,还是那么亮。
我编辑了一条短信,想了想,又删掉了。
我最终,什么都没有回复。
我把那张SIM卡,取出来,用力地,扔进了湖里。
卡片在空中划出一道小小的弧线,然后,消失不见。
再见了,林默。
再见了,那个被困在原地二十八年的女孩。
从今天起,我只是我。
我叫林默。
森林的林,默然的默。
但从今往后,我的世界,不再沉默。
我背上行囊,转身,朝着远方的地平线,走去。
那里,有新的路,新的风景,和新的故事。
在等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