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默,三十五岁,登山九年。登顶过五座八千米级山峰,但我从未想过,珠穆朗玛峰会以如此方式改变我对山、对生命、对这个世界的一切认知。
故事从一封邮件开始。
“陈默,我们组了支队伍,计划春季窗口期挑战珠峰。你是我们认识的最有经验的登山者,我们需要你。”
发信人是我的大学同学林涛。邮件附着的名单里,除了林涛,还有另外三位熟人:医生赵明宇、摄影师苏晴,以及地质学家刘建。他们都是登山爱好者,但都没有八千米以上高海拔经验。
我本应拒绝。但邮件末尾的一句话让我动摇了:“陈默,这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一起登山了。刘建确诊了ALS(渐冻症)。”
三天后,我坐在北京的会议室里,面对四张熟悉又有些陌生的面孔。
刘建比我想象中更消瘦,但眼睛里的光没变。“我不想在轮椅上看着世界,想站在世界之巅看一看它。”他说。
苏晴调整着相机:“我想拍下他站在那里的样子。”
于是,计划开始了。
四月十五日,珠峰大本营,海拔5364米。
大本营像座小型城市,各色帐篷在冰川上铺开,不同语言、肤色的人们在这里做着同样的梦。我们的团队加入了“喜马拉雅向导公司”的商业登山队,领队是尼泊尔夏尔巴人丹增,他有十七次登顶记录。
适应性训练进行得还算顺利,但天气始终不稳定。今年春季的天气窗口比往年更短,更不可预测。
“今年的雪况很奇怪,”丹增在帐篷里指着卫星云图,“暖湿气流异常活跃,雪层不稳定。”
刘建的身体状况令我担忧。在高海拔,他的肌肉萎缩症状似乎在加速,但他从不抱怨。
“我带了药,能撑到登顶日。”他总这么说。
五月十日,C4营地,海拔7900米。
在经历三次适应性训练后,我们终于到达了突击营地。天气窗口终于出现——未来四十八小时相对稳定,是冲顶的最佳时机。
但我们不是唯一这样想的队伍。通往山顶的路线将异常拥挤,这在高海拔是致命的。
深夜十一点,我们开始最后的准备。丹增神色严肃:“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下午两点前必须下撤。无论离顶峰多近。”
刘建点头,他的呼吸在头灯光束中凝成白雾。
苏晴检查着她的相机:“电池在低温下只能撑两小时,我得省着用。”
五月十一日凌晨一点,海拔约8300米。
我们加入了一支缓慢移动的“人流”,沿着固定绳索向上攀爬。夜色中的珠峰只有头灯照亮的一小块冰雪,和前方登山者模糊的背影。
海拔超过八千米后,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玻璃渣。刘建的速度明显慢下来,我和赵明宇一前一后协助他。
“我可以的。”刘建喘着气说。
在海拔约8500米的“阳台”区域,我们迎来了日出。金红色的光芒洒在连绵的雪峰上,云海在脚下翻涌。苏晴短暂地取下手套,迅速拍了几张照片,手指立刻变得苍白。
“前面就是‘希拉里台阶’了,最危险的路段。”丹增提醒。
上午九点,海拔约8700米。
希拉里台阶下方的拥堵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二十多名登山者在这里排队等候,有些人已经在寒风中站了近一小时。低温、缺氧和疲劳正在迅速消耗所有人的体力和判断力。
刘建开始出现定向障碍。“陈默,我们是在去食堂的路上吗?”他忽然问。
赵明宇检查了他的血氧:“68,太低了。必须下撤。”
“不,”刘建的眼神突然清醒了一瞬,“再给我一小时,就一小时。”
这时,苏晴指向右侧一处岩石凹陷:“看那里!”
在岩石的庇护下,一簇纯白的花朵在冰雪中绽放——雪莲,传说中的高山之花,生长在极限环境中的生命奇迹。
“这不可能,”刘建作为地质学家喃喃道,“这个海拔不该有开花植物...”
苏晴本能地举起相机,向前移动了几步寻找更好的角度。
就在这一瞬,一声低沉的轰鸣从上方传来。
雪崩。
时间变得粘稠而怪异。
先是一阵雪雾从上方倾泻,接着是雷鸣般的巨响。固定绳索像玩具一样被扯断,人群的惊叫被淹没在自然的怒吼中。
我最后的意识是扑向刘建和苏晴,然后世界陷入一片翻滚的白色混沌。
不知过了多久,我从窒息的边缘挣扎回来。半边身体埋在雪中,脸露在外面,得以呼吸。周围一片死寂,只有风声呜咽。
“苏晴!刘建!林涛!赵明宇!”我嘶哑地呼喊。
微弱的回应从右下方传来。我挣扎着爬出雪堆,发现自己幸运地落在了一块岩石突起处。下方不远处,苏晴半个身子被埋,但还活着。更下方,赵明宇和林涛也在挣扎。
但刘建不见了。
“他在那里!”苏晴哭喊道。
顺着她指的方向,我看到刘建被冲到了更下方的冰裂缝边缘,一动不动。
我正要移动,目光却被周围景象冻结了。
雪崩清理出了一片区域,露出了原本被深雪覆盖的坡面。在惨白的阳光下,我看到了至少七八具遗体,部分木乃伊化,有些还保持着生前的姿态。鲜艳的登山服在多年的风雪侵蚀下已褪色,但依然刺眼。
“天啊...”赵明宇爬到我身边,倒吸一口冷气。
我们陷入了绝境:上方的路被雪崩阻断,下方是陡峭的冰壁,周围是遇难者遗体组成的沉默森林,而我们的氧气即将耗尽。
林涛尝试用无线电求救,只有嘶啦的杂音。
温度开始急剧下降,风势增强。没有庇护所,我们撑不过两小时。
“至少...至少我看到了雪莲。”苏晴苦笑着说,她的嘴唇已发紫。
我检查了剩余的氧气,做了决定:“我们把氧气集中给一个人,让他尝试爬到那个岩脊求救。”
“不,”赵明宇摇头,“我们一起...”
他的话被一声长鸣打断。
那不是风声。
我们同时抬头,看到一个巨大的影子从山脊上方掠过。翼展超过三米,在稀薄的空气中滑翔。
“秃鹫?”林涛喃喃道。
但秃鹫不会在这么高的海拔活动,更没有那么大的体型。
那生物再次掠过,这次更近。我看清了:它有着鹰隼般的轮廓,但羽毛呈现出罕见的银灰色,眼睛在雪光中闪烁着奇异的金色光泽。
它在刘建上方盘旋,然后突然俯冲。
“不!”苏晴尖叫。
但接下来发生的,超出了我们所有的认知。
那生物没有攻击刘建,而是用爪子抓住了他的背包带,将他从冰裂缝边缘拖到了相对安全的一块平地上。然后它再次起飞,这次直接朝我们而来。
我本能地举起冰镐,但那生物停在了十米外的一块岩石上。它侧头看着我们,眼神中没有捕食者的凶光,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近乎智慧的光芒。
它再次鸣叫,声音在山谷间回荡,然后向东北方向飞去,又折返,重复这个动作。
“它...在让我们跟它走?”赵明宇难以置信地说。
“跟一只鸟?”林涛反问。
“这地方有太多遗体,说明是雪崩频发区,”我分析道,“它可能知道安全路线。”
别无选择。我们挣扎着集合,我负责背着失去意识的刘建。那生物——我后来称它为“神鹰”——以我们能跟上的速度飞行,每当我们落后太多,它就盘旋等待。
它带领我们穿过一条隐蔽的冰隧道,避开了主山脊的风口。半小时后,我们到达了一处背风的岩洞。
岩洞内有明显的人工痕迹:石墙、熄灭已久的火塘,甚至还有一些无法辨识的古老符号刻在岩壁上。更令人震惊的是,洞内温暖异常,有一处温泉从岩缝中渗出,形成了小型水池。
神鹰停在洞口的一块高石上,看着我们将刘建安置好。
赵明宇立即开始急救。刘建体温过低,有轻微脑震荡,但奇迹般地没有严重外伤。
“他需要立即下撤,但我们现在...”林涛望向洞外,暴风雪已经完全封住了洞口。
神鹰发出一声轻柔的鸣叫,然后飞入洞的深处,消失在一个狭窄的裂隙后。
“它去哪了?”苏晴问。
几分钟后,神鹰返回,喙中衔着几株深绿色的植物。它将植物放在我们面前,然后用喙指了指温泉。
“这是...高山杜鹃?这个季节和海拔不该有。”赵明宇检查植物,“但传统医学中确实用它治疗高原反应。”
我们将植物泡在温水中,喂刘建喝下。他的呼吸逐渐平稳。
神鹰完成了它的任务,最后一次凝视我们,然后振翅飞入洞外的风雪,消失了。
我们在洞中躲了整整十八个小时,直到暴风雪停息。丹增的救援队根据我们最后已知位置扩大搜索范围,最终找到了我们。
刘建因严重冻伤失去了三根脚趾,但活下来了。我们所有人都不同程度冻伤,但都活着。
下山后,我们将经历告诉了丹增。他沉默良久,然后说:“在夏尔巴传说中,珠峰住着‘康加罗’,一种守护神鹰,只出现在最绝望的时刻,引导迷失者。但很少有人亲眼见过,更少有人相信。”
“它救了我们。”苏晴坚定地说。
丹增点头:“那么,你们是被选中的。但记住,山神的恩赐不是用来炫耀的礼物。”
回到北京三个月后,我收到苏晴冲洗出的照片。在雪崩前的那一刻,她拍下了雪莲,也无意中拍下了山脊上方的异常雪层——那正是后来雪崩的起点。
但最神秘的一张,是在岩洞中拍到的模糊影子。放大后,可以辨认出那是一只巨大的鹰形生物,眼神明亮如星。
我们五人成立了一个基金会,为高海拔救援和登山者安全培训提供支持。刘建虽然无法再登山,但成为了基金会的发言人,讲述我们的故事。
每年五月,我都会回到尼泊尔,但不是为了登山。我站在大本营,仰望那座吞噬了无数梦想的山峰,想起那只在绝境中出现的神鹰。
也许,在人类不断挑战极限的傲慢中,自然保留着最后的慈悲。也许,在生命最脆弱的边缘,我们才能看见世界隐藏的奇迹。
珠峰依然在那里,沉默、庄严、致命。但我知道,在某些角落,某些时刻,希望会以最意想不到的方式,展翅飞翔。